司馬照望著她含淚卻強自鎮定的模樣,眸中柔和,又深了一重。
他冇有多說半句煽情之語,隻微微用力,將崔嫻的手攏得更穩一些。
燈影輕搖,香霧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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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帝一後,相對靜坐。
無言,卻勝千言萬語。
兩人之間,不必甜言,不必蜜語,不必山盟海誓。
一言,一行,一念,一重,
便已是最深的相守。
夜風吹過窗紗,帶來一絲深夜清寒。
司馬照微微抬手,輕攬崔嫻肩。
動作輕緩,如捧連城之璧,不狎昵,不輕薄,。
崔嫻順勢微靠,靜倚其身。
一剛一柔,一莊一靜,一威一溫。
良久,殿內燭火輕搖,映得司馬照龍顏沉肅。
他望著殿外沉沉夜色,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帝王獨有的深謀遠慮:「等寰兒再長幾歲,心智更穩,朕便令他離開長安,領三司巡撫使,遍歷天下州郡,深入民間。」
說罷,他轉眸看向身側的崔嫻,目光雖柔,卻不失朝堂之上的鄭重:「嫻兒以為如何?」
司馬照這一生,自潛龍之時起,便深知深宮之弊。
高牆之內,看似錦繡環繞,衣食無憂,卻最易養出不知人間疾苦的儲君。
司馬寰是他親自選定的太子,未來的儲君,天資聰穎,性情端方,自幼便受名師教導,論詩書禮儀、論策論眼界,皆屬上等。
可司馬照比誰都清楚,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不踏足阡陌,便不知農時之苦;不入市井,便不知民生之艱;不臨州郡吏治,便不知地方虛實。
他日司馬寰若承繼大統,執掌天下,若隻居於深宮,聽百官奏報,看案頭文書,終究是隔了一層。
稍有不慎,便會為奸佞矇蔽,為左右左右,淪為被架空的君主。
他要的不是一個守成之君,而是能繼他之誌、安天下之民的仁聖之主。
所以,他必須讓司馬寰走出去。
走出長安,走出宮闈,走到真正的江山社稷之中去。
讓他親眼看看,良田萬頃之下,有多少農戶終年勞作仍不得溫飽;讓他親耳聽聽,州縣治理之間,有多少冤屈沉埋難以昭雪;讓他親手觸碰,大永安朝的版圖之上,哪些地方富庶安穩,哪些地方疲弊待興。
唯有見過人間煙火,方能懂得江山重量。
唯有親歷民間疾苦,方能做到愛民如子。
這一步,是磨礪,是考驗,更是儲君必經之路。
崔嫻聽得平靜,臉上並無半分驚惶,亦無尋常婦人對幼子的過度牽念。
她隻是微微垂眸,禮數週全,語氣謙和卻不失端莊:「陛下所思,深遠至此,妾身愚鈍,不敢妄議軍國大政。」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堅定,與司馬照對視:「妾身不懂朝堂製衡,不懂邊策攻守,亦不懂何為完美的帝王。」
「可妾身知道,陛下這一生,披荊斬棘,定鼎天下,開創永安盛世,乃是古往今來少有的明君。」
「陛下為太子殿下所謀,絕非一時之意,而是為江山千秋、為大永安萬代基業著想。此等安排,必定是最好、最穩妥的。」
稍頓,崔嫻唇角微揚,帶出幾分淺淡得體的笑意,語氣依舊守禮自持:「何況儲君教導,屬前朝要務。」
「後宮不乾政,妾身身為皇後,自當以身作則,為後世妃嬪、為後世中宮立範,不敢有半分逾越。」
司馬照聞言,心頭微動,終是忍不住輕笑一聲,伸指輕輕在她鼻尖一點。
「你啊你。」
簡簡單單三字,卻藏著十數年相知相惜的默契。
他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
以他二人結髮之情,從微末之時一路相伴,風雨同舟,生死與共,天下之事,本就冇有什麼不能與她言說。
他為帝,她為後,早已不是簡單的君臣,更是知己,是同道,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
莫說儲君之謀,便是朝政得失、邊情緩急,他亦常與她閒談。
可崔嫻始終自持。
她從不主動過問朝政,不結交外臣,不乾預任免,不妄議國策。
安於中宮,打理六宮,教養皇子,安定內廷,讓他無後顧之憂。
每逢他被禦史直言激得心緒難平,或是為天下繁劇之事勞心傷神,崔嫻也從不多言,隻靜靜奉茶,輕聲寬慰,一語便能點醒他心中鬱結。
她不是不懂,而是太懂。
懂他身為帝王的身不由己,懂他開創製度的苦心,更懂後宮安穩,則前朝安定。
她以退為進,以不爭為爭,守住本分,立住規矩,恰恰是對他最大的支援。
崔嫻被司馬照這一輕觸,心頭亦泛起一陣溫流。
十數年光陰,彈指即過。
當年司馬照還不是皇帝,甚至還不是魏王的時候,崔嫻偶見書房案頭紙上寫著一句「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隻覺詩句清麗,意境悠遠,卻不甚解其中滋味。
而今,歷經十數載風雨,從潛邸到皇宮,從動盪到安定,她終於徹徹底底明白了。
世間最好的情意,從不是朝夕癡纏,不是甜言蜜語,而是你一言,我便懂;你一謀,我便支援;你要走的路,我不問艱險,隻守在你身後,與你同心同行。
她輕輕抬手,素手穩穩握住司馬照的手,掌心相貼,暖意相融。
崔嫻語氣平靜,卻字字沉穩:「妾身曾在古籍中見過一則記載,塞北草原之上,雄鷹育雛,待雛鷹羽翼漸豐,便可展翅之時,母鷹與雄鷹便會毫不猶豫,將雛鷹自懸崖高處拋下。」
「初看時,隻覺殘酷。可細想之下,才知其中道理。雛鷹若一直躲在大鷹羽翼之下,受其庇護,永遠不知狂風何其烈,長空何其廣。唯有歷經墜落之險,奮力振翅,方能真正翱翔藍天,搏擊萬裡。」
「太子殿下亦是如此。」
「深宮養不出雄鷹,溫室長不出棟樑。陛下願放手,讓殿下親歷天下,見識萬民,這不是苛待,而是最深的栽培。」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言,隻是靜靜望著司馬照,輕輕頷首。
隻此一眼,已是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