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燈挑儘,夜漏沉沉。
太極殿暖閣,香霧輕縈。
熏爐細煙,裊裊而上,將一殿寒夜,烘得溫軟如春。
司馬照卸去冕服,去了一身威嚴,隻著一身玄色常袍,斜倚軟榻。
燈影落在他輪廓之上,少了朝堂之上的凜冽殺伐,多了幾分卸甲歸寧的沉靜。
崔嫻卸去釵環,青絲微鬆,素衣勝雪,靜坐榻側,親手為他剝著蜜橘。
指尖纖細,動作輕緩,連橘瓣落於瓷碟之聲,都輕得幾乎不聞。
晝間朝事俱畢,宮禁沉沉,萬籟俱寂。
帝王與皇後,相對而坐,無禮樂之繁,無臣工之禮,無內外之隔。
尋常人家夫妻的溫靜,落在這九重深宮之中,更顯難得。
司馬照抬眸,望向身側之人。
崔嫻垂眸時溫婉,抬眸時端莊,一顰一笑,溫婉有儀,閤中宮氣度。
司馬照眼底常年冰封的沉冷,悄然融開一線,卻依舊沉斂,不形於色。
「今日我考較寰兒學問,又親自帶他去西山大營校場。」
司馬照聲音不高,像是尋常人家丈夫妻子夜話。
語氣穩如磐石,染著幾分君主的沉定,無半分輕浮欣喜。
「寰兒臨事沉穩,進退有度,眉宇之間,隱有龍驤虎視之姿。」
一言頓罷,司馬照才微微頷首,淡聲道:「校場之內,雄姿英發,不算辜負我和你躬親教養,不負太子之名。」
短短數語,既有帝王對社稷的鄭重,亦有父親對子嗣的期許,輕重相濟,剛柔並存。
崔嫻手中微頓,抬眸望來,溫婉一笑,語聲柔而不媚:「陛下英明持重,教誨有方。」
「寰兒不算愚笨,心性良好,又得陛下親自教育,能有此氣度,也是理所當然。」
「陛下後繼有人,實在是社稷之福,宗廟之幸。」
崔嫻言語得體,不卑不亢,無半分諂媚,隻守中宮本分,讚太子,頌君王,卻不越分寸。
燈火輕搖,映得麵頰微暈。
崔嫻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瓷碟邊緣,似有話欲言,又再三沉吟。
素來沉靜如水的容顏之上,竟泛起一層淺淡羞澀,如月下薄櫻,不妖不艷,隻添幾分溫婉柔意。
許久,她才輕聲開口:「陛下,妾有一事,稟於陛下。」
司馬照從崔嫻手中接過橘子瓣,眸色微抬,轉頭看著崔嫻:「嫻兒總是這般客套,你我夫妻多年,有什麼事但說無妨。」
「前幾日晨起,妾偶有不適,時常乾嘔。」崔嫻聲細而穩,端莊之中藏著一絲淺喜,「恐擾朝事,未敢輕擾陛下,便私下傳太醫入診。」
崔嫻微微一頓,眼底泛起柔和微光,語氣依舊持重端莊:「太醫回稟,妾……已有身孕。」
一語落,暖閣之中,更聲似是頓了一頓。
司馬照眸中先是一靜,隨即,一絲喜色悄然掠過。
他一生征戰,立國開疆,又高居帝位多年,大風大浪經得無數,早已喜怒不形於色。
縱是此刻心中微動,麵上亦不過微微一凝,不見失態,不見狂喜。
司馬照緩緩伸手,指尖輕而穩地搭在崔嫻手背上。
掌心溫熱,力道珍重,不輕不重,恰好將她的手攏在其間。
「朕知道了,嫻兒受苦了。」
隻幾個字,卻沉實如鼎,勝過千言萬語。
無驚呼,無失態,卻字字藏著真切的慰喜。
崔嫻微微頷首,眼波柔和,卻依舊守著皇後儀態,不嬌不癡,不悲不喜,隻靜然承之。
司馬照指尖輕拂,觸感溫軟。
他眸色微和,淡聲道:「朕已有寰兒,國本有寄。這一胎,若是女兒,亦是圓滿了。」
崔嫻微怔,隨即莞爾,語氣溫婉得體:「宗室重傳承,世人多盼麟兒。陛下之心,倒與常人不同。」
司馬照淡淡一笑,笑聲清淺,不張揚,不放縱,自有帝王開闊氣度:「天家的男兒降生,便要擔江山之重,負社稷之責,一生不得輕閒。」
他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番深慮,「若是女兒,倒是能輕鬆不少,安享榮寵,不必臨險,不必負重。」
司馬照看著崔嫻,淡淡一笑:「我們也能感受一下天倫之樂。」
「於我和嫻兒而言,兒女雙全,安穩靜好,便是天大的美事。」
崔嫻垂眸淺笑,梨渦淺現。
端莊容顏之上,難得露出幾分女兒家的柔意,卻依舊不失儀態。
便在這時,司馬照神色微斂。
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凝鄭重。
司馬照依舊握著她的手,力道微微收緊,卻不粗暴,隻顯堅定。
「嫻兒。」
司馬照輕喚,聲緩而沉,「這一胎,無論男女,皆是天恩。」
崔嫻抬眸,眸中微有疑惑。
「往後,不可再為子嗣傷身。」
一句落下,不輕不重,卻字字千鈞。
崔嫻眸色微震,欲言又止:「陛下……」
「朕非薄待子嗣亦或者厭棄了你。」
「而是生育之苦,耗血傷神,朕不忍再見。」
「皇室子嗣,自有天意,亦有後宮諸妃嬪分擔。」
「我唯一的私心就是想讓嫻兒陪我到白首,」
隨後,司馬照看著崔嫻不過多言語。
雄主之柔,儘在不言之中。
女兒家每生育一次,身子便要受到不小的傷害。
司馬照惦念崔嫻的身子,實不忍崔嫻再傷身。
這方世界上,他最親近的人就是崔嫻了。
崔嫻怔怔望著司馬照。
感受到司馬照柔情的她眸中微微濕潤,水汽漸生。
她明白,這不是陛下厭棄了她,不讓他生子。
而是擔心生育傷了她的身子,折了她的壽命。
何其有幸,能得陛下如此寵愛。
崔嫻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不落淚,不失態。
中宮儀態,不可輕亂。
崔嫻輕輕反手,穩穩握住司馬照的手,指尖微顫,卻語氣端莊鄭重:「陛下心懷天下,憐愛妾身。妾得此眷顧,乃是萬世修來的福分。」
稍頓,她吸一口氣,語氣從容大度,儘顯母儀風範:「妾身體弱,自知無法承擔開枝散葉之重任,如今太子已然長成,國本已定。」
「後宮諸姐妹,也當各有依託。」
「往後天家子嗣繁茂之重任,就要依靠後宮諸姐妹了。」
崔嫻輕輕按著司馬照的手,癡癡地深望他,朱唇輕啟:「陛下不以妾身無能,憐惜妾身,妾身惶恐萬分。」
「妾身也惟願陛能夠長侍陛下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