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照緩緩起身,走下禦座,來到司馬寰麵前,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動作溫和,卻帶著沉甸甸的期許。
「說得好。」他聲音低沉,字字鏗鏘,「為君者,最忌閉目塞聽,最忌剛愎自用。」
「有多少朝代以暴虐而亡,又有多少朝代以納諫而興;燕以驕奢而滅,而我大魏以從諫而盛。」
「江山社稷,不在一人之智,而在集眾人之智;不在一言之威,而在順萬民之心。」
「為父讓你聽史,不是讓你死記硬背,而是讓你懂道理、明心智、長格局。你要記住,史書之上,每一字,都是前人血淚;每一句,都是興衰教訓。」
司馬照看著司馬寰,輕輕拍著他的肩膀,滿是期盼,勉勵道:「吾兒。」
「你將來要接手的,是為父打下的萬裡江山,更是是千萬百姓的生計,不可有半分輕慢,不可有一絲懈怠。」 體驗棒,.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司馬寰挺直腰板,然後退後幾步鄭重地下拜叩首:「兒臣謹記父皇教誨,不敢有忘!」
「起來吧。」司馬照抬手扶起他,目光望向殿外萬裡晴空,聲音沉穩而悠遠,「繼續看書,有何不懂之處,隨時來問我。」
「再看一會兒,便隨我養心殿觀政。」
「是,父皇。」
少年太子重新坐回軟墊之上,拿起桌上的史籍,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
養心殿內,日光依舊,書卷留香。
一代帝王,言傳身教;一位儲君,潛心向學。
以史為鏡,可知興替;以人為鏡,可明得失。
這短短數語,不僅是父子間的教誨對答,更是大魏江山,代代相傳的為政之道。
……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
司馬照起身,領著皇太子司馬寰轉入養心殿正殿。
司馬照龍行虎步,氣度沉凝,雖隻是日常步履,卻自有一股震懾朝堂的威嚴。
司馬寰緊隨身側,步伐穩而不亂,垂眸斂神,既不逾矩,亦不怯懦,已然有了幾分儲君的端莊氣度。
入殿之後,司馬照徑直坐上禦座。
案上早已堆滿各地呈遞上來的奏摺,厚厚一疊,如山似海,皆是關乎國計民生的軍政要務。
司馬照抬手示意司馬寰在側首備好的軟墊上安坐,沉聲道:「今日,你便在一旁旁聽,看為父如何處置朝政。」
「兒臣遵命。」司馬寰端正坐好,目不斜視,靜靜等候。
殿內氣氛肅穆,落針可聞。
內侍二寶躬著身子,腳步輕得如同一片落葉,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他小心翼翼執起茶壺,為禦座上的天子斟上一杯熱茶,又為太子添上,動作嫻熟恭謹,一絲水汽都不外泄。
斟茶完畢,他躬身退至殿角背光之處,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如同一尊無聲的塑像,隻待隨時聽候吩咐,不敢有半分怠慢。
司馬照翻開最上麵一本奏摺,目光掃過,指尖輕輕一頓。
奏摺之上,字跡工整,內容卻沉甸甸。
江南某州連降暴雨十餘日,河堤潰口,淹沒良田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災情緊急,地方官飛馬報急,請求朝廷即刻賑災。
他一目數行看完,麵色平靜無波,既不見慌亂,亦不見漠然。
司馬照久居上位,早已見慣天災人禍,越是危急之事,越要冷靜處置。
他將奏摺輕輕放在案頭,心中已有初步方案。
司馬照側過頭,目光落在司馬寰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考較之意:「寰兒。」
「兒臣在。」司馬寰立刻起身,拱手而立。
司馬照把這奏摺遞給司馬寰:「此折,言江南一州暴雨成災,潰堤傷民,百姓無家可歸,糧盡衣單。」
「若此刻,坐在這禦座上理政的是你,你會如何處置這場災情?」
一句話落下,殿角的二寶呼吸都微微一滯。
陛下這是,當真要開始考教太子治國之能了。
司馬寰微微垂眸,腦中飛速回想這一年來隨父皇聽政、觀政、學政的點點滴滴。
父皇常說,為政者,臨事不可慌,決策不可亂,凡事以民為本,以社稷為重。
司馬寰深吸一口氣,抬眸迎向司馬照的目光,條理清晰,緩緩開口:「回父皇。三分天災,七分人禍,若由兒臣處置,第一件事,便是即刻從朝中挑選清正廉明、不避艱險的大臣,星夜兼程,趕赴災區。」
「災情如火,不可延誤。派去之人,必是清廉能幹。」
「需讓他第一時間摸清實情:潰口多長,受災多少百姓,死傷幾何,缺糧多少,缺衣多少,一一核實,然後以六百裡加急回報朝廷,不可虛報,不可瞞報。」
司馬照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二,即刻下旨,命災區周邊州府立刻開倉放糧。」司馬寰聲音沉穩,「糧倉近,救得快。不必事事等朝廷批覆,先救人為要。凡鄰近府縣,皆可調撥糧食、衣物、藥材,先行送往災區,事後再由戶部覈算。人命關天,一刻不能耽誤。」
「第三。」司馬寰語氣微頓,眼中閃過了幾分果斷,帶上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銳利,「調遣附近駐軍入災地。」
「軍隊入災,一為救災,幫百姓搶修堤壩、轉移老弱、搭建棚舍;二為彈壓地麵,維持秩序。」
「天災一起,最易生亂,饑寒交迫之下,必有山賊盜匪趁機劫掠,亦有亡命之徒趁火打劫,驚擾災民。」
司馬寰抬眸,目光堅定:「亂世當用重典,災年更須威嚴。」
「處理災民之事最怕的不是別的,最怕的正是有人趁機煽動。」
「一亂,則百禍齊生。哪怕是一場小小的災情,也能釀成大亂。穩住秩序,便是穩住了大半災情。」
司馬照聽到此處,眼中滿是讚許,卻依舊不打斷,隻淡淡問道:「你方纔說,三分天災,七分人禍。此話何解?」
司馬寰躬身一禮,語氣愈發鄭重:「父皇常教兒臣,若是一朝國富兵強,國庫充盈,百姓家中亦多有積蓄。」
「尋常水旱災害,不應至於釀成大禍。」
「可如果災情一旦鬧大,甚至席捲數州,往往不是天災真的無法抵擋,而是人禍拖垮了百姓。」
「或是地方官瞞報緩報,延誤時機;或是河堤工程偷工減料,一衝即潰!」
「最可恨的是朝廷撥下的賑災銀糧,被層層官員剋扣貪墨,到災民手中十不存一。」
「如此,便是小災變大災,輕災變重災,百姓無路可走,才會生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