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曉,天剛矇矇亮,一層淡青曙色灑在播州城上。
魏軍早已在城下列成鐵陣,甲光向日,旌旗如雲。
數十門威武大將軍炮依次排開,黑沉沉的炮身如蟄伏的凶獸,炮口直指城樓,隻待一聲令下,便要發出雷霆一擊。
而播州城頭,已是人間煉獄。
土司兵持刀押著無辜百姓,一排排逼在女牆前,當作肉盾。城牆上滾木、巨石、金汁、鐵鉤一應俱全,隻待魏軍來攻,便要將城下化作血海。
土司楊虎龍全身披掛重甲,立在最高望台之上,親自督戰。
他手中提著一柄雪亮苗刀,刀鋒上還凝著未乾的血珠,一滴、兩滴,順著刃口緩緩墜落,在青磚上砸出小小的血點,暈開一抹刺目的紅。
他腳邊,橫三豎四倒著七八具屍首,全是手無寸鐵的百姓。
有的被他一刀劈成兩半,臟腑流溢,還有一些人被他抬腳狠狠踹下城牆,摔在地上,成了一灘肉泥。
「退?誰敢再退半步!」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楊虎龍一腳狠狠踩在一名重傷漢子的胸口,腳下傳來清脆刺耳的骨裂之聲。
那漢子當場痛得昏死過去,他卻獰笑著,揮刀一斬。
頭顱滾落在女牆之下,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本宣撫使鎮守播州十八年,偽帝司馬照,也敢來捋我虎鬚?!他算個什麼東西!」
「一介欺君背主之賊,竊據大位,穢亂朝綱,也配號令天下?!」
楊虎龍苗刀一揮,聲如厲梟:「都給我吼出來!讓城下魏軍聽聽!」
城上土司兵齊聲狂喊,聲浪沖天:「篡位之人,不得好死!」
「替天行道,匡扶社稷,定當斬司馬氏三族,以報君恩!」
「播州雄城,牢不可破!」
囂狂之氣壓滿長空,幾乎要將天地都掀翻過來。
城下,魏軍大陣中央。
司馬照一身安坐於絕影寶馬之上,身姿挺拔,氣度沉凝。
聞聽城上汙言囂叫,他隻是輕輕輕笑兩聲,神色不見半分波瀾。
左右將領早已怒目圓睜,按刀出鞘:「大帥!楊虎龍這狗崽子,竟敢辱罵君上,辱我大魏!罪該萬死!」
「請大帥下令,末將願率先登城,將此獠生擒,剖心剜目,以謝三軍!」
司馬照淡淡抬眼,望向播州城頭那道瘋狂殘暴的身影,隻輕輕一句,平靜如深潭:「不急。讓他再狂片刻。」
一狂一靜,一暴一穩,一亂一正。
天地之間,高下已分。
不多時,傳令兵單膝跪地,聲線鏗鏘有力:「大帥!威武大將軍炮,全數就位!」
陣前,數十門通體黝黑的大將軍炮緩緩展開。
炮身粗如人腰,鐵鑄冷光森寒,炮口直指城樓。
每一門都由數名精銳炮手嚴陣以待,藥包填實,鐵彈上膛,引信備好。
朝陽升起,金光灑在一排排炮管之上,反射出一片死亡寒光。
城牆上的囂叫,忽然一滯。
有人看清那一排黑森森、望之生畏的鐵管,喉嚨發緊,聲音發顫:「那、那是什麼東西……」
楊虎龍也看見了。
他心頭莫名一寒,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這便是傳說中,能轟碎城牆、屠滅軍陣的威武大將軍炮?
可他此刻已是騎虎難下,隻能強壓恐懼,仰天狂笑,揮刀指著城下,色厲內荏地嘶吼:「一堆破銅爛鐵!也敢在本帥麵前擺譜?!給我射——」
話音未落,便見魏軍大陣之中,一騎快馬疾馳而出,直抵陣前。
馬上騎士一身銀甲,外罩大紅飛魚服,腰懸長劍,披風獵獵,正是陸燕!
陸燕手持一卷明黃帛書,陣前勒馬立定。
隻見他手臂一揚,刷啦一聲,長檄淩空展開,字字如刀,筆筆如戟。
陸燕提氣一聲大喝,聲傳兩軍,響徹四野:
「大魏皇帝令!」
聲落,全軍肅然。
城上囂叫,瞬間啞了大半。
陸燕朗聲誦讀,字字鏗鏘,震徹天地:「伐播州逆酋楊虎龍檄!
蓋聞天討有罪,神怒共誅;國討不庭,王法無赦。
逆賊楊虎龍,包藏禍心,陰肆梟獍,據土作亂,罪惡貫盈,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一大罪曰:謀逆叛上,妄窺神器
賊酋楊虎龍世受國恩,膺土司之任,不思守土報君,反敢私養甲兵,潛圖不軌。
勾結奸徒,私通外寇,擅作威福,號曰「虎帥」,陰懷異誌,藐視朝廷。
以一隅之地,抗萬方之師;以一州之愚,逆四海之勢。
此謀逆之大罪,一也。
二大罪曰:弒親滅倫,禽獸不如
賊酋楊虎龍天性殘忍,惡至骨髓。
不念父恩,不念親義,陰弒其父,以奪其位,血汙門庭,禍生骨肉。
天理不容,人倫盡喪,豺虎不食,鬼神共怒。
此弒親之大罪,二也。
三大罪曰:阻撓改土歸流,分裂疆土
朝廷為安邊撫民,頒改土歸流之製,除苛政,安百姓,一統疆宇。
楊虎龍恃險負固,頑抗王化,阻撓新政,禁錮士民,欲使播州永為法外之地,永作獨霸之區。
割裂疆域,自比諸侯,目無君上,意不臣順。
此阻化割據之大罪,三也。
四大罪曰:濫殺無辜,荼毒生民
該酋治下,殘暴苛酷,前所未有。
殺無罪之民,如刈草菅;戮老弱婦孺,視同豬犬。
驅百姓為肉盾,逼士民為炮灰,稍有不從,舉族誅夷。
屍積於道,血浸於城,哭聲震野,怨氣衝天。
此濫殺之大罪,四也。
五曰:私設刑獄,苛斂虐下
橫徵暴斂,奪民財,竭民力,嚴刑峻法,以立淫威。
兵畏其酷,民苦其毒,生民塗炭,嗷嗷待救。
此虐民之大罪,五也。
六曰:抗拒王師,辱罵君上
王師弔民伐罪,以救播州百姓於水火。
楊虎龍負隅頑抗,敢出惡言,辱及君父,詆斥朝廷,悖逆猖狂,罪不容誅。
六罪昭彰,萬死莫贖!
今朕總領天兵,恭行天罰:統鐵騎十萬,巨炮百門,弔民伐罪,以清妖氛。
詔告播州軍民士庶:禍首,止楊虎龍一身;餘眾,皆朕赤子。
能縛獻首惡者,裂土封賞;棄械歸降者,一概不問!
敢有仍助凶逆者,城破之日,大將軍炮一發,玉石俱焚,悔無及矣!
佈告中外,昭示遐邇,
敢有違抗,以謀逆大罪,族誅無赦!
欽此。
陸燕檄文宣讀完畢,聲震天地,餘音繞城不散。
城下魏軍甲光向日,士氣如雷:「遵詔討逆!弔民伐罪!」
「誅楊虎龍!清妖氛!」
城上土司兵麵如死灰,軍心頃刻動搖。
那股囂狂氣焰,在這嚴詔之下,先自寒了半截。
望台之上,楊虎龍臉色鐵青,青筋暴起,苗刀狂揮,厲聲咆哮:「妖詔!妖言惑眾!給我放箭!射死他們!」
他越怒,越顯色厲內荏。
魏軍陣中,司馬照端坐馬上,神色依舊從容。
他望著那座困獸猶鬥的孤城,輕輕抬手,隻吐出兩個字,重如千鈞萬鈞:「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