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四月十七,大魏開國已歷三載。
新法遍行天下,州郡清晏,農商並興。
三年之間,國庫歲入節節攀升,太倉粟積,府庫充盈,市井繁喧,阡陌連野。
司馬照所願的「藏富於民,民富則國自富」,早已不是朝堂空談,而是天下百姓實實在在的安穩日子。
男耕女織,老幼安康,四境無烽煙,朝野無亂象,大魏盛世根基,在這三年間,穩穩立定。
暮春禦花園,桃林開得正盛。 ,.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千枝萬朵堆雲疊雪,風一吹,粉白花瓣漫天輕揚,簌簌落在青石、綠草、宮闕簷角,也落在人肩頭、發間。
桃樹下並無繁儀仗,內侍宮娥皆遠遠退立,不敢驚擾這一隅天倫。
司馬照褪去九五龍袍,隻著一身素色軟緞常服,烏髮簡單束起,全無朝堂之上的威嚴冷厲。
新法落地生根,他心裡的大石頭也算落了地了。
今日總算能忙裡偷閒陪陪妻兒了。
春風和煦,桃花灼灼,正是一番良辰美景
卸下重擔的司馬照就那樣毫無帝王架子,斜倚著粗壯桃樹幹,席地而坐,姿態散漫自在。
不像是威名赫赫的天皇帝,倒是像極了尋常人家卸下重擔的男子。
桃花落滿司馬照肩頭、發頂,他也不拂,隻靜靜望著不遠處奔跑玩耍的司馬寰。
眼底沒有威儀審視,隻有一片少見的柔和。
皇後崔嫻跪坐在鋪好的錦墊上,淺碧宮裝,素淨溫婉,眉眼間是歲月沉澱的嫻雅。
她與司馬照少年相知,從潛邸一路相伴至君臨天下,情深不移,默契入骨。
二人相望,皆是微微頷首,輕輕一笑。
崔嫻低頭,用錦帕輕輕擦去幼子臉上沾染的塵與花瓣,語聲柔得像春風:「去玩吧,慢些跑,仔細絆倒。」
身前三歲的太子司馬寰,一身朱紅小錦袍,總角垂髮,眉眼酷似其父,卻多了孩童獨有的軟糯靈動。
聞言乖巧地點了點腦袋,嗯了一聲。
崔嫻鬆開司馬寰,司馬寰撒了歡地從崔嫻懷中跳出去。
在花雨裡追著花瓣跑,笑聲清脆,跌跌撞撞。
司馬寰到底是小孩,腳底不穩,跑著跑著突然身子一歪,摔在地上。
司馬照見狀微微躬身,崔嫻已經站起來了,旁邊伺候的內侍宮女見狀也是嚇得心頭一顫,
「寰兒,寰兒……」崔嫻朝著司馬寰的小跑過去,著急地喚著司馬寰的名字,「可摔倒了哪裡?」
還沒等崔嫻跑幾步,司馬寰自己就起來了,拍拍身上的泥土,喊道:「母後放心,孩兒沒事兒,不疼。」
司馬寰倒不像尋常孩童一樣跌倒哭喊,起來之後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在桃花裡跑。
「你這孩子……」崔嫻又看了一會兒,見司馬寰確實無大礙,才放心地坐回去。
司馬照目睹全程,眼裡全是驕傲和滿意欣慰。
大魏日後的一國之君,不能是個軟弱的性子。
司馬寰跑累了便撲進崔嫻懷裡,摟著她脖頸撒嬌:「母後,花花,好多花花~」
崔嫻摟住他,在他額上印下一吻,摘去他發間的桃瓣:「慢點,沒人跟你搶。」
說著,輕輕拍了司馬寰的屁股一下:「下次可不能跑這麼快了。」
「你要愛惜自己的身體,知道嗎。」
司馬寰憨憨一笑。
不遠處的司馬照看得心頭軟透。
世人皆畏他威重、敬他深沉、懼他殺伐決斷,卻少有人見過這般模樣的他。
不是大魏天子,隻是一個看著妻兒玩耍、眼底盛滿溫柔的夫君與父親。
司馬照微微抬手,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寰兒,過來。」
司馬寰立刻掙脫母親懷抱,邁著小短腿噠噠跑過去,一頭紮進司馬照懷裡。
司馬照穩穩將他抱在膝頭,指尖輕輕拂去他臉上的花瓣,動作小心得近乎珍視。
「跑這麼急,喘嗎?」
「不喘!」小傢夥仰著小臉,眼睛亮閃閃,忽然抓起一片落在司馬照衣襟上的桃花,認真道,「給母後。」
司馬照低笑一聲,抱著他起身,走到崔嫻麵前坐下,將孩子擱在兩人中間。
早有侍女悄聲送上食盒,幾樣小巧點心,甜而不膩,最是適合孩童。
崔嫻拿起一塊玫瑰糕,先遞到司馬寰手中,又取了一塊雪花酥,輕輕送到司馬照唇邊:「陛下朝事辛苦,嘗一口解乏。」
司馬照就著她的手吃下,順勢握住她微涼的指尖,捂在掌心:「手怎麼這麼涼?」
崔嫻淺淺一笑,未語,眼底已是千般溫柔。
司馬寰捧著點心,咬了一小口,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要緊事,小身子一扭,從兩人中間滑下來,搖搖晃晃跑進桃林。
「寰兒?」崔嫻輕喚,剛要起身,卻被司馬照按住手腕。
「讓他去,不妨事。」
隻見小小的身影在花樹下蹲下身,小手笨拙地撿拾地上最完整、最粉嫩的桃花瓣,撿了滿滿一捧,又噠噠跑回來,小臉上沾了幾片花瓣,認真得像捧著世間至寶。
他跑到崔嫻麵前,仰著腦袋,小手高高舉起:「母後,花花,好看。」
崔嫻心都化了,彎下腰,柔聲問:「寰兒要給母後做什麼?」
司馬寰眨了眨眼,小眉頭輕輕一皺,努力模仿著平日裡宮人梳妝的模樣,伸出小胖手,輕輕撥開母親鬢邊的髮絲,將那朵最軟的桃花,小心翼翼往她髮髻邊插。
他太小,手不穩,插了好幾次都歪歪斜斜,花瓣簌簌往下掉。
可他一點也不惱,撿起來再插,小嘴巴還輕輕嘟囔:「母後……好看……」
崔嫻一動不動,任由兒子笨拙地為自己簪花,眼底笑意溫柔得快要溢位來,眼眶微微發熱。
司馬照就坐在一旁,靜靜看著。
看著幼子認真的小模樣,看著妻子垂眸含笑、溫柔如水的側臉,看著漫天落花落在她鬢邊、肩頭,與那朵稚子親手插上的桃花相映,一時間,竟看得有些失神。
朝堂風雲、軍國大計、新法推行、四夷威懾……
所有沉重與鋒利,在這一刻,盡數化作繞指柔。
終於,司馬寰把那朵桃花穩穩簪在崔嫻鬢邊,拍了拍小手,得意地仰起頭,看向司馬照:「父皇!你看!母後好看!」
崔嫻鬢邊簪著一朵淺粉桃花,襯得容顏愈發溫婉清麗,她抬眸看向司馬照,眼波含情,輕輕一笑。
那一瞬,風停,花落,時光都似慢了下來。
司馬照望著眼前妻兒,喉間輕輕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卻無比清晰,複述一句:「好看。」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心實意,沉在心底多年的一句。
說完,他伸手將母子二人一同攬入懷中。
司馬寰咯咯笑著,往兩人中間擠,小身子暖乎乎的。
桃花依舊紛飛,落在食盒裡,落在衣袂上,落在三人相依的肩頭。
國庫充盈,天下安定,新法有成,萬邦敬畏。
這些是大魏的盛世。
而此刻,桃樹下,稚子為母簪花,天子安坐樹下,笑語輕軟,歲月安然。
這是司馬照一個人的盛世。
他低頭,在崔嫻發間輕輕一靠,聞著桃花香、發香、孩童身上淡淡的奶香氣,心中一片澄明安穩。
永安三年,春深日暖,桃花常開,家人常在。
大魏開國天子之樂,非是享用珍饈,非是搜羅美人,而是一如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