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照忽而會心一笑:「不管正孝了,他說朕就說朕吧。」
「朕就想上街看看老百姓究竟過的怎麼樣,好與不好,總得親眼看看才心安。」
「寰兒去不了就去不了吧,那就等寰兒睡著之後,咱倆自己去。」
司馬照抬手,替崔嫻拂開頰邊垂落的一縷髮絲,聲音溫柔又帶著幾分堅持:「朕身居九重,若不親眼去市井走一走、看一看,怎知這長安的太平是不是真的,怎知朕這些日子的治理,到底有幾分成效?」
「更何況,你我二人,也確實好久沒有這般單獨出去過了。」
「現今百姓安居樂業,長安更是天子腳下,又能有多少危險,就算有危險讓我碰上了,反而好事。」
「讓一國之君遇見危險尚能處理,讓百姓遇見了危險可怎麼辦。」
崔嫻心頭一動,指尖微顫。
她何嘗不想與他拋開皇帝皇後的身份,像尋常夫妻那般並肩走在市井間,聽一聽坊間的笑語,看一看街頭的熱鬧?
隻是身處在這深宮,總多了許多顧忌。 ->ᴛᴛᴋs.ᴛᴡ
她望著司馬照眼底的期許,剛要開口說寰兒夜裡醒得勤,她怕是走不開,手腕便被他輕輕握住。
司馬照的掌心帶著微涼的溫度,卻很有力,拉著崔嫻的手,眼底滿是笑意,語氣溫柔:「就這麼定了,嫻兒快些去換身輕便的衣裳,我在殿外等你。」
司馬寰似是聽懂了爹孃的話,在司馬照懷裡拍著小手,咿咿呀呀地附和,惹得兩人相視一笑,殿內的暖意,濃得化不開。
……
司馬照摒了儀仗,隻著一身月白錦袍,外罩玄色毛皮大氅,腰間鬆鬆繫著墨玉帶,發間僅簪一支素銀簪,乍看與尋常世家公子無甚兩樣。
他側眸瞧著身側的崔嫻,她穿了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的披風。
司馬照伸手輕輕攥住了崔嫻的皓腕,引著她避開巷口熙攘的人流,聲音輕緩:「慢些走,今日遊園會人多,莫擠著了。」
崔嫻輕輕點頭。
帝後身後跟著喬裝打扮的百騎。
陸燕此刻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銳利的眼睛警示四州。
崔嫻今日沒帶麵紗。
或者說,自司馬照建立大魏以來,風氣較之前開放了許多。
除了未出閣的少女出街尚且帶著麵紗幃帽,嫁為人妻的婦女上街大多不遮麵。
崔嫻抬眸輕笑,眼尾彎出溫柔的弧度,指尖輕輕勾住他的袖口,像尋常夫妻那般依偎著:「知道了,夫君這話說的倒像是妾身從未逛過廟會似的。」
話雖這般說,腳步卻還是慢了些,指尖攥著司馬照的袖口。
二人從朱雀門側巷入了遊園會的地界,甫一進去,便被眼前的熱鬧裹了個滿懷。
長安的遊園會本就盛極,又逢休沐,街巷兩側張燈結彩,朱紅的燈籠串成了長龍,垂在青石板路的上空。
街上每隔幾步就有站崗的左右城衛的軍卒,時不時還有巡街的小隊士兵。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五城兵馬司的人,防止走火。
司馬照見街上井井有條,滿意地點了點頭。
長安即便在夜色裡,鮮活的意趣也不曾少了半分。
路兩旁的攤販擺得滿滿當當,捏麵人的老匠人手指翻飛,轉眼便是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
吹糖人的小販挑著擔子,竹管輕吹,麥芽糖便鼓出圓潤的泡,捏成小狗、錦鯉的模樣,引得孩童追著擔子跑,銀鈴似的笑聲飄了一路。
帝後二人就這麼挽手逛著閒聊。
司馬照低聲道:「崔大人素來能幹,就這麼領了一個太子太傅的閒職,實在是可惜……」
崔嫻輕笑:「父親早就想卸任頤養天年了,如今這樣,倒也隨了他的願。」
崔嫻說著,手臂微微用力:「更何況,妾身居皇後大位,妾身兄長也已經領了軍職,為夫君謀劃東海之事,如若父親再領政事,未免權力過大,即便夫君信任崔家,但畢竟樹大招風。」
「烈火烹油,花團錦簇不如平平淡淡纔好。」崔嫻揚起腦袋,看著司馬照,「即便姐姐沒與陛下盟約,妾身也定會讓崔家隱退。」
司馬照聞言拍了拍崔嫻的手:「你們這一家哪都好,就是太過謹慎,我豈是那沒有容人之量的人?」
崔嫻莞爾一笑:「陛下當然不是。」
「崔家已有百年富貴,如此最好,更何況……」崔嫻看著司馬照,聲音低了幾分,真心實意地道,「寰兒,也不需要一個權力過盛的母家。」
「大魏,也不需要權傾朝野的外戚。」
司馬照輕拍崔嫻,崔嫻亦是如此。
帝後同心,無需多言。
閒聊著的功夫,倆人走到了捏麵人的攤子前。
崔嫻瞧著新鮮,腳步頓在捏麵人的攤子前,目光落在那隻小兔子上,眼底漾著好奇。
「兩位貴客需要些什麼?」老匠人看兩人氣質超然,應是大富大貴人家,忙上前伺候。
司馬照見狀微笑,低聲道:「夫人喜歡這個?」
崔嫻搖了搖頭,低聲嗔道:「妾身怎會喜歡這些小孩子的東西……」
「隻是看著這小玩意兒有趣可愛,寰兒應該會喜歡。」
崔嫻現今也不過才二十出頭,放在前世還在大學裡呢,現在語氣竟像個老人,司馬照不僅啞然失笑。
「貴人好眼力啊。」老匠人連忙拿起那根小兔子麪人,「小公子一定會喜歡的。」
司馬照哈哈一笑,伸手接過打量,微微點頭。
做工確實精良。
「這些,我全要了……」
「包起來吧。」
司馬照大手一揮,豪言壯語。
老匠人臉色大喜,果然是貴客!
崔嫻這時候卻指著那小兔子麪人對著老匠人說道,「就包那一個吧。」
老匠人一愣,有些猶豫地看著司馬照。
崔嫻轉頭對司馬照輕輕一笑,解釋道:「一粥一飯來之不易,理當節儉一些。」
「寰兒年紀尚小,不諳世事,如果讓他想吃的東西吃個夠,想玩的東西玩個夠,事事都如他的願,難免以後會養成矜貴狂傲的性子。」
「先買一個吧,他要是真喜歡,再想要,咱再讓人出來買也來得及。」
司馬照也覺得有理。
寰兒將來一定是要繼承皇帝位的人,不能讓他什麼事都由著自己的性子。
這對萬民,對大魏江山、對他,都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養成了窮奢極欲的性子,那他司馬照所乾的一番事業都要付諸東流了。
大魏的百姓又要受二遍苦,遭二茬罪了。
那他真成了罪人了。
「就包這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