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冬。
上林苑,梅雪初霽。
碎瓊亂玉壓彎了虯枝,紅梅卻灼灼盛放,淩霜傲雪,幽香浮動。皇家賜宴,慶北境大捷。三皇子司馬玦,如今已是權傾朝野的“靖王”,攜麾下新晉的定北將軍柳言風入宮覲見。訊息傳來,整個上林苑的暖閣都似乎靜了一瞬。
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熏籠裡暖香嫋嫋。今日,是相府設的賞梅宴。落羽,如今的相府公子溫落,正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指尖捏著一枚剔透的玲瓏葡萄,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雪壓紅梅。歲月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隻將那份驕矜浸染得更加從容慵懶,眉眼間沉澱出世家公子獨有的風流貴氣。
「宿主,目標收到請柬,已抵達府門。黑化值:85.3%(多年軍旅及權勢浸染有所下降,但核心複仇意誌未消)」小籠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掃描顯示,目標心跳在進入上林苑範圍後,提速15%。」
落羽指尖的葡萄頓住,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難察覺的弧度。他慢條斯理地將葡萄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開。“哦?看來柳大將軍,還記得這上林苑的路。”語氣慵懶,聽不出情緒。
暖閣的門被內侍恭敬推開,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
“靖王殿下到——”
“定北將軍到——”
隨著唱喏,兩道身影步入暖閣。
為首者,靖王司馬玦,一身紫金蟠龍蟒袍,氣度雍容深沉,眉眼間是多年權柄淬鍊出的不怒自威。他身側半步之後,一人玄甲墨氅,身姿挺拔如孤峰寒鬆,正是定北將軍柳言風。
珠簾掀起時帶進一縷朔風,吹散案上沉水香。溫落眼睫未抬,隻將葡萄抵在唇間輕輕一咬,甜漿濺在雪色狐裘上,洇出幾點嫣紅。
司馬玦溫文爾雅地輕笑道:“溫公子,彆來無恙?”
【係統提示:目標黑化值83.3%,心率異常升高】
玄鐵戰靴踏過金磚的聲響格外沉重。柳言風解了佩劍立在門邊,墨色大氅還沾著未化的雪粒。十年沙場將當年那個蜷縮在暖閣角落的少年,淬鍊成了出鞘的利刃——眉骨新添的疤痕隱在陰影裡,腰間驚鴻劍的硃紅劍穗卻鮮豔如初。
他一進來,暖閣內原本細碎的談笑彷彿被無形的寒流凍住,溫度驟降。幾位宗室子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不敢與那雙寒眸對視。
落羽這纔像剛認出人似的,慢悠悠坐直了些,臉上掛起無可挑剔的、屬於相府公子的慵懶笑容,對著蕭玦隨意拱了拱手:“托殿下的福,吃得好睡得香。倒是殿下,還有這位……這位便是柳將軍?落羽終於掀眸,琉璃盞中的葡萄汁晃出細碎光斑,聽聞北狄小兒聞將軍名號便止啼,今日一見......尾音拖得綿長,像用銀匙攪弄蜜糖,果然威風。
柳言風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鷹隼,在踏入暖閣的瞬間,便越過了珠光寶氣的宗親貴女,穿透了氤氳的暖香,直直落在那軟榻之上、慵懶倚靠的身影上。
是他!
縱然隔著多年烽煙,縱然隔著權勢傾軋,縱然隔著無數個生死一線的日夜,那張臉,那眉梢眼角的慵懶貴氣,甚至那捏著葡萄、漫不經心的姿態……都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柳言風的骨髓裡,從未褪色!
柳言風指節扣在劍鞘上泛出青白。他記得這語氣——十年前上元夜,相府小公子也是這樣拖著調子,把禦賜的蜜餞塞進他嘴裡:本公子賞的,你吃不吃?
「目標生理指標:瞳孔微縮,呼吸頻率降低,握劍指力超常!情感模塊劇烈波動!警告:表麵平靜下情緒核反應堆臨界!」小籠包在落羽意識裡尖叫。
靖王忽然輕笑:柳將軍方纔還說,懷念相府的......葡萄。
暖閣倏然一靜。
落羽忽然傾身,廣袖掃落案上玉簪花。他指尖推著水晶盞滑向案沿,在將墜未墜時停住:將軍若要嚐鮮......眼波橫掠,分明是居高臨下的姿態,偏生眼尾那顆硃砂痣豔得驚心,自己來拿。
錚——
驚鴻劍無風自鳴。
“葡萄就不必了。”柳言風邁步時玄甲錚錚,卻在觸及案沿時突然變招。覆著鐵甲的手掌一把扣住那段皓腕,力道大得彷彿要捏碎禦賜的羊脂玉鐲。落羽吃痛鬆手,水晶盞墜地迸裂,紫紅汁液漫過金磚縫隙,像極了瓊華殿那夜的月色。
末將更懷念......將軍俯身時鐵甲壓皺蜀錦,吐息灼熱似烽燧狼煙,公子賞的蜜餞。
落羽腕間金鑲玉鐲叮噹作響——那是及冠時聖上親賜的祥瑞。他忽然輕笑,未被禁錮的左手撫上將軍眉骨疤痕:本公子賞出去的東西......指尖突然用力按進傷疤,從來不許人吐出來。
窗外梅枝因厚雪斷裂。
當柳言風扯開大氅將人裹入懷中時,滿座才驚覺那貂裘內襯竟繡著相府家紋。落羽被鐵鏽混著沉水香的氣息淹冇時,聽見係統尖銳的警報混著沙啞耳語:
公子既賞了末將......將軍咬碎他玉冠時發出的聲響,令人想起餓狼撕扯錦緞的動靜,這輩子都彆想收回去。
「目標黑化值瞬間波動至58!宿主!宿主!好事,黑化值降了!」小籠包在落羽意識裡瘋狂刷屏。
落羽的手腕被扣在對方滾燙(隔著護手也能感受到)而有力的大手中,動彈不得。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柳言風那雙翻湧著駭人風暴的眼,那眼底深處燃燒的、毫不掩飾的熾熱與偏執,如同實質般灼燒著他的皮膚。那份多年任務者生涯鍛鍊出的從容麵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喉結微動,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了一下,隨即,那抹被驚愕衝散的慵懶笑意,竟又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重新在他唇角勾勒出來。隻是這一次,那笑意深處,藏著一絲連柳言風都未曾見過的、銳利如針的鋒芒和……興味。
“柳將軍,”落羽的聲音依舊帶著點公子哥兒的懶散調子,卻清晰無比地響在寂靜的暖閣中,目光毫不閃避地迎上柳言風灼人的視線,一字一句,如同珠落玉盤:
“多年不見,你這爪子……倒是比當年暖閣裡,撓人疼多了。”
他話音未落,被柳言風緊扣的手腕,指尖卻極其隱秘地、帶著某種特定的節奏,在對方覆著玄鐵護手的手背上,輕輕撓了一下。
如同當年暖閣裡,那隻炸毛的小狼崽,第一次試探著收起利爪。
暖閣內,玉簪花落地的輕響驚醒了滿座賓客。
柳言風的大氅將二人與外界徹底隔絕,玄色貂裘內裡繡著的金線家紋在燭火下明明滅滅,恍若當年暖閣裡搖曳的燈影。
「黑化值持續下降中...53%...48%...」小籠包的機械音都變了調,「宿主!他指尖在發抖!」
落羽腕間的金鑲玉鐲硌在兩人緊貼的胸膛之間,涼意透過輕薄的春衫。他忽然想起建安十三年的雪夜,也是這樣冰冷的玉器,被他親手係在少年將軍血跡斑斑的手腕上。
將軍好大的膽子。落羽忽然輕笑,被禁錮的手腕靈蛇般一轉,反客為主地扣住柳言風的命門,連本公子的發冠都敢咬——
話音戛然而止。
柳言風突然低頭,犬齒精準咬住他耳垂上的明月璫。溫熱的吐息混著鐵鏽味灌進耳蝸:末將連公子的蜜餞都敢咽...玄鐵護手擦過脖頸,激起一片戰栗,何況是...
的一聲,靖王擲杯於案。
滿座權貴如夢初醒,卻見柳言風已退後三步,單膝跪地時甲冑鏗鏘:驚擾公子,末將...喉結滾動間,一滴汗珠墜入金磚縫隙,甘願受罰。
暖閣死寂。窗外積雪壓斷梅枝的聲響清晰可聞。
落羽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褶皺,玉色指尖在碰倒的酒盞邊沿打轉。葡萄汁混著瓊漿在案幾上漫漶開來,像極了他當年故意打翻在少年將軍衣襟上的藥湯。
柳將軍。他忽然用腳尖挑起對方下頜,錦靴上東珠正抵著那道猙獰疤痕,本公子罰你...尾音拖得綿長,直到看見將軍瞳孔驟縮,把地上的葡萄,一顆顆撿起來。
靖王手中的犀角杯突然裂開一道細紋。
柳言風卻低笑出聲。他抬手解了玄鐵護腕,露出腕間一道陳年牙印——正是某年上元夜,小公子醉後留下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探向滿地狼藉時,驚鴻劍穗掃過落羽靴麵,硃紅絲線纏上東珠,宛如月老錯牽的紅繩。
隻見柳言風捏著顆沾灰的葡萄,在眾目睽睽之下放入口中,喉結滾動時眼底暗潮洶湧:公子賞的...舌尖緩緩舔過指間紫紅汁液,末將吃得乾淨。
暖閣外風雪驟急,一樹紅梅轟然傾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