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言風臂上和後背的傷口早已結痂脫落,隻留下幾道淺粉色的印記,在逐漸強健的身體上,訴說著驚心動魄的過往。那個靛藍色的粗布包袱,被他珍重地收進了床頭一個小小的藤箱裡,不再是護身的盾牌,而是深藏心底的念想。暖閣裡,屬於他的氣息,已悄然融入每一縷空氣。
溫落依舊是那個驕縱的小少爺,指使起人來毫不客氣。
“小啞巴!本少爺的‘踏雪尋梅’圖呢?昨日明明就放在這矮幾上的!是不是你亂動給弄丟了?”他叉著腰,小臉氣鼓鼓地質問正在廊下擦拭一盆蘭草葉子的柳言風。
柳言風動作未停,隻用眼神瞥了一眼內室書案的方向。那裡,一張畫著歪歪扭扭梅枝的宣紙,正被一方溫潤的羊脂白玉鎮紙妥帖地壓著,旁邊還放著一小碟剝好的、晶瑩的鬆子仁。
溫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小臉一紅,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小聲嘟囔:“…哦,原來在這兒啊…”他蹭過去,拿起一顆鬆子仁丟進嘴裡,香甜酥脆。他偷偷瞄了一眼柳言風專注擦拭蘭草的側臉,陽光勾勒出他下頜利落的線條,沉靜而認真。溫落嚼著鬆子仁,嘴角忍不住向上翹。
“哼,算你有點眼力見兒。”他嘀咕著,拿起筆,對著那幅“踏雪尋梅”,又開始煞有介事地“揮毫”。隻是這一次,他畫幾筆,就忍不住抬頭看看廊下那個安靜的身影,眼神亮晶晶的。
柳言風能感受到那束目光。他擦拭葉子的動作依舊沉穩,隻是那微微垂下的眼睫下,眸色會柔和一分。偶爾,在溫落畫到抓耳撓腮、墨點不小心濺到臉上時,他會極其自然地遞過一塊乾淨的濕帕子,沉默地放在矮幾邊角。
溫落便胡亂抓起來擦臉,留下幾道滑稽的墨痕,自己卻渾然不覺,隻對著柳言風咧嘴一笑:“謝啦!”那笑容純粹,毫無陰霾。
柳言風指尖微動,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溫落鼻尖那一點墨漬上,一絲極淡的笑意掠過眼底。
他開始主動做一些事,不再僅僅是迴應命令。
溫落午睡醒來,總能在床邊小幾上看到一盞溫度剛好的雪頂含翠,旁邊有時是一碟新做的點心,有時是一小碗溫著的牛乳羹。東西永遠不多不少,恰好是溫落醒來時最想入口的份量。
一日午後,驟雨突至。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庭院青石板上,濺起迷濛水霧。溫落正趴在窗邊看雨,被冷風激得打了個噴嚏。一件帶著體溫、質地柔軟的雲錦外衫,無聲地披在了他單薄的肩頭。
溫落驚訝回頭。柳言風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半步之遙,手裡還拿著溫落之前隨手丟在軟榻上的畫冊。他依舊是那副沉默的樣子,隻是目光落在溫落被風吹得微紅的小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溫落抓著肩頭帶著柳言風體溫的外衫,一時忘了言語。那暖意透過薄薄的衣料,熨貼著皮膚,一路蔓延到心底。窗外雨聲喧囂,暖閣內卻一片靜謐安然。他忽然覺得,這雨,似乎也冇那麼冷了。
「目標主動關懷行為觸發!情感依賴度顯著提升!黑化值:70.8%。宿主,披衣服這招,滿分。」
溫落吸了吸鼻子,小臉埋在帶著柳言風氣息的衣領裡,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鼻音:“…算你懂事。”耳根卻悄悄紅了。
柳言風看著他泛紅的耳尖,沉默地將手中的畫冊放在他手邊,然後走到門口,將原本敞開的門扉虛掩上一些,擋住了斜飄進來的雨絲。
他做完這一切,便回到自己常坐的廊下位置,拿起一把小刻刀和一塊不知哪裡找來的硬木,沉默地雕刻起來。刀尖劃過木料,發出細碎而規律的沙沙聲,與窗外的雨聲交織,奇異地安撫人心。
溫落裹著那件明顯寬大的外衫,看著柳言風在雨幕背景中專注雕刻的側影。雨絲如簾,模糊了庭院的景緻,卻讓那個沉默的身影在暖閣的光暈裡顯得格外清晰和……可靠。一種前所未有的、溫軟而踏實的情緒,如同暖流,悄悄包裹了他。他拿起那本畫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身影。
溫丞相再來暖閣時,敏銳地察覺到了某種不同。
他的寶貝兒子落兒,依舊會像小炮彈一樣衝進他懷裡撒嬌,嘰嘰喳喳說著府裡的趣事。但說著說著,話題總會拐到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啞巴”身上。
“阿爹你看!這是小啞巴給我雕的小兔子!像不像?”溫落獻寶似的舉著一隻憨態可掬、線條流暢的木雕小兔,小臉上滿是得意。
“阿爹,小啞巴泡的雪頂含翠最好喝了!比嬤嬤泡的還香!”
“阿爹,小啞巴昨天幫我找到丟的玉佩了!他可厲害了!”
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親昵和依賴,彷彿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寶藏。
溫丞相摟著兒子,目光掃過暖閣角落。柳言風依舊沉默地垂手侍立,身形挺拔,低眉斂目,姿態恭謹。隻是當溫落提到他時,那低垂的眼睫會幾不可察地顫動一下,握著拳的指節會微微放鬆。
而當溫落舉著木雕兔子跑回柳言風身邊,獻寶似的給他看時,柳言風雖依舊冇有言語,卻會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虛虛護在溫落身側,防止他跑得太急絆倒。那動作流暢而熟稔,帶著一種無聲的守護。
溫丞相何等眼力,自然將這一切細微的互動儘收眼底。他看著兒子在柳言風身邊那全然放鬆、甚至帶著點小任性的模樣,再看看柳言風那沉默卻無處不在的守護姿態。他心中那點因兒子過度依賴一個“外人”而產生的隱憂,竟奇異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安心感。
“落兒喜歡就好。”溫丞相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目光再次落在柳言風身上,這一次,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認可?“柳言風,你很好。”他淡淡說了一句,語氣平靜,卻重若千鈞。
柳言風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溫丞相。那幽深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驚愕,茫然,一絲受寵若驚?他極其鄭重地、對著溫丞相,深深躬下身去。他身為溫落的侍從必然會好好保護他。
溫落看看父親,又看看躬身行禮的柳言風,小臉上綻開一個比陽光更燦爛的笑容。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拉住了柳言風垂在身側的手,將他拉直身體,聲音清脆:“阿爹誇你呢!彆傻站著啦!”
柳言風的手被溫落柔軟溫暖的小手拉住,身體瞬間僵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溫落掌心傳來的溫度和那份毫無芥蒂的親昵。那溫度,彷彿帶著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心防。他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那隻小手。
溫落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那笑容更加明媚,如同暖閣裡驟然盛放的春陽。他非但冇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拉著柳言風,獻寶似的向父親展示他新得的寶貝。
溫丞相看著兒子緊緊拉著柳言風的手,看著柳言風那僵硬卻未曾掙脫的姿態,以及兒子臉上那純粹的、全然的信任與快樂。
他深邃的眼底,最後一絲疑慮也悄然散去,隻餘下溫和的笑意。或許…這個沉默的少年,真是上天賜給落兒的一份…特彆的禮物?這樣的侍從,倒是讓他對落兒的安危多了幾分放心。
暖閣裡暖融融的日子,像泡在溫水裡,舒服得讓人差點忘了外麵世界的風刀霜劍。直到那張金燦燦、描著鳳凰的宮宴帖子,由溫丞相親手遞到了溫落手裡。
“落兒,晚上瓊華殿設宴,跟爹一起去。”溫丞相聲音平穩,但話裡的分量沉甸甸的,目光掃過暖閣角落安靜站著的柳言風,“柳言風,你也跟著。記著,相府的人,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最後一句,輕飄飄的,卻像塊巨石砸在地上,是說給柳言風聽的,也是說給所有可能打歪主意的人聽的。
柳言風彎了彎腰,背挺得筆直,低垂的眼皮蓋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思量。相府的威風,他天天感受著。右相溫衡,權勢大得嚇人,連皇帝都要讓他三分,這確實是他的靠山,也是溫落能任性胡鬨的底氣。可這潑天的富貴權勢底下,又藏著多少雙不懷好意的眼睛?
溫落捏著那帖子,手指頭無意識地搓著上麵精細的鳳凰花紋,臉上卻立刻掛起符合身份的驕縱和不耐煩:“又宮宴?規矩多得煩死人了!”他撲過去抱住父親的胳膊搖,“爹!我不去行不行?就說我著涼了,頭疼…”
“不許胡鬨。”溫丞相輕輕斥責,語氣裡帶著寵溺,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太子(司馬彥)最近對你‘關心’得緊,這次還點名要見你。爹在,冇事,但你得管好自己。”那“關心”兩個字,溫丞相說得彆有深意。
司馬彥?溫落心裡咯噔一下。是那個表麵溫溫和和,眼神卻像毒蛇一樣黏在他身上的太子?那份“喜歡”,帶著讓人噁心的佔有慾和陰冷的算計,比三皇子蕭玦的直白惦記更讓他渾身發毛。他下意識地,往柳言風那邊挪了半步。
「目標警覺性提升。關鍵詞:‘太子’、‘點名’、‘關切’。黑化值穩定:85.3%。宿主,麻煩來了,小心點。」小籠包的聲音透著凝重。
瓊華殿裡,金光閃閃,音樂聲軟綿綿的。空氣裡飄著龍涎香和權力混合的奢靡味道。大臣們按官階坐好,眼神卻總忍不住瞟向皇帝寶座下麵右相的位置——尤其是溫丞相身邊那個穿著雲錦華服、長得跟畫兒似的小公子,溫落。
太子司馬彥坐在皇帝寶座左下首最尊貴的位置,一身杏黃色的蟒袍,氣度雍容。他長得挺好看,嘴角帶著溫和的笑,眼神流轉間,有儲君該有的寬厚和威嚴。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溫落身上時,那份“溫和”底下,就翻湧起藏不住的灼熱和誌在必得的陰冷。至於溫落身後那個影子似的侍從柳言風?在太子眼裡,就跟地上的灰差不多,多看一眼都嫌臟。
“溫相,”司馬彥的聲音清亮好聽,清晰地傳遍大殿,帶著恰到好處的親近,“聽說落兒前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現在可好了?孤很是掛念。”他目光直直看著溫落,那份“掛念”一點兒也不掩飾。
溫丞相舉了舉酒杯,臉色平淡:“勞殿下費心,小兒頑劣,就是貪玩著了點涼,早冇事了。”
“冇事就好。”司馬彥笑容更深,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語氣,“落兒年紀小,貪玩是天性。隻是這深秋天涼,還是要仔細養著。”他話頭一轉,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來人,把孤前幾日得的‘九轉溫玉杯’拿來,配上剛進貢的‘暖魄’酒。這酒性子溫和,最是養人,給落兒暖暖身子。”
立刻有太監低著頭,捧上來一隻通體雪白、隱隱透著暖光的玉杯,還有一隻小巧的溫玉酒壺。酒倒進杯裡,是淡淡的金色,立刻飄起一層薄薄的暖霧,香氣撲鼻,一看就是稀罕寶貝。
“這是北邊雪地裡挖出來的百年暖玉雕的,配上七十二種珍貴藥材釀的‘暖魄’,最適合落兒這樣怕冷的身子骨了。”司馬彥語氣溫和,眼神卻像無形的鎖鏈,牢牢鎖住溫落,“孤看著你喝下去,才能放心。”
賜酒!還是這麼貴重、專門為他“暖身”的酒!理由說得冠冕堂皇,關心之情滿滿噹噹,連溫落“怕冷”的毛病都點出來了。這比蕭玦那種硬逼著喝高明多了,也更陰險!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以未來皇帝的身份,賜下這份“貼心”的禦酒,溫落要是不喝,就是當眾打太子的臉,不識抬舉,連相府的麵子都要跟著受損!
溫落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到天靈蓋,手指尖都涼了。太子這是關心嗎?分明是仗勢欺人,用“恩寵”織了張無形的網,把他困在眾目睽睽之下,逼他嚥下這份噁心的“心意”!他幾乎能想象自己喝了這酒,太子眼裡那得逞的光。
溫丞相眉頭幾乎看不見地皺了一下,正要開口。
溫落的心跳得像打鼓,小臉有點發白,努力裝著鎮定。他張了張嘴,想像上次那樣用“身體不舒服”推掉,可“怕冷”這個藉口已經被太子堵死了!
就在這火燒眉毛的時候!
一道靛青色的身影,像塊最忠實的石頭,猛地向前一步,穩穩擋在了溫落和那杯“暖魄”酒之間!動作又快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是柳言風!
他還是低著頭,姿勢恭敬得挑不出毛病,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響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大殿裡:
“太子殿下恩德,小人感激不儘。隻是這禦酒太珍貴,藥勁兒也太猛。小公子身子骨弱,脾胃還冇養好,太醫特意叮囑過,千萬不能碰這種大補大燥的東西,怕他身子虛受不住,反而上火生病。小人鬥膽,求殿下開恩,彆讓小公子喝了,免得傷了小公子的貴體。”他話說得有條有理,把拒絕的原因全推給“太醫說的”和“為溫落好”,把自己頂到了抗命的最前麵。
整個大殿的人都驚呆了!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這個膽大包天的奴才身上!竟敢當眾回絕太子的賞賜?!
司馬彥臉上那溫和的笑容瞬間凍住,眼底的陰冷像冰麵裂開!他死死盯著柳言風低著的腦袋,恨不得用眼神把這不知死活的螻蟻戳穿!一股冰冷的怒火和被頂撞的暴戾猛地衝上來!一個賤奴,也敢擋他的路?也配替溫落做主?!
“哦?”司馬彥的聲音還是溫和的,卻像冰刀刮過骨頭,“孤倒不知道,溫相府上一個伺候人的小廝,也懂醫術了?還能替主子回絕太子的賞賜?”他慢慢放下手裡的酒杯,手指頭因為用力有點發白,“還是說…你覺得孤賜的東西,會害了落兒?”
最後一句,殺氣騰騰!大殿裡的空氣像凍住了,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溫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著柳言風挺得筆直、像標槍一樣的背影,看著他因為攥緊拳頭而微微發抖的手指節。他能感覺到柳言風身上那股冰冷到極點的憤怒和保護他的決心!太子這輕飄飄一句話,比刀子還狠!這是要把柳言風往“不懂規矩”、“汙衊太子”的死路上逼啊!
「警告!目標情緒爆炸!殺心和屈辱感爆表!黑化值猛漲:68.5%→78.9%!宿主,穩住他!」
就在司馬彥的威壓快要把柳言風壓垮,太監要開口嗬斥的瞬間——
柳言風動了!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酒,而是快得像閃電一樣,抓向那隻裝著“暖魄”的九轉溫玉杯!
“啪嚓——!”
一聲刺耳的脆響,像炸雷一樣劈在死寂的大殿裡!
那隻價值連城的溫玉杯,被他硬生生從太監的托盤上掃落,狠狠摔在光溜溜的金磚地上!淡金色的酒灑了一地,雪白的碎片像星星一樣炸開,到處都是!
柳言風的手,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下,精準地按在了幾塊最鋒利的碎玉片上!
“呃…”一聲壓得死死的悶哼從他喉嚨裡擠出來。
鮮血,像開了閘的水,一下子從他手掌心湧出來,染紅了地上的碎玉和酒水,像開了一朵又狠又絕的血花!
他猛地抬起頭,第一次,毫無畏懼地、直直看向高座上司馬彥那張震驚又暴怒的臉!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此刻燒著沖天的火!是憋了太久太久的屈辱和憤怒!是被逼到絕路的狼亮出的獠牙!是寧肯碎了也不認輸的慘烈宣告!他臉色白得像紙,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神卻亮得嚇人,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同歸於儘的瘋狂!
“小人該死!驚擾了殿下!罪該萬死!”柳言風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地,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地上,壓過了手掌上血滴答的聲音。他死死盯著司馬彥,那眼神像在無聲地吼:酒,我砸了!血,我流了!想用這種法子逼他、糟踐他?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他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硬生生撕破了太子精心佈置的“恩寵”網,把這場陰毒的逼迫,變成了血淋淋的對抗!
溫落看著那刺眼的鮮紅,看著柳言風疼得發抖卻依舊挺直的背脊,看著他眼裡那燒光一切的狠勁兒,巨大的心痛和怒火像海嘯一樣淹冇了他!他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來,小臉煞白,嘴唇哆嗦,眼圈瞬間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是害怕,是沖天的憤怒和心疼!
“柳言風!”溫落帶著哭腔喊出聲,就要撲過去。
“落兒!”溫丞相低沉威嚴的聲音同時響起,帶著不容反抗的力量,一隻手穩穩按住了溫落的肩膀。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像座山,一下子成了全場的焦點。他看都冇看地上的狼藉和柳言風流血的手,深邃的目光像古井裡的寒水,平靜無波地看向寶座上臉色鐵青的太子司馬彥。
“太子殿下,”溫丞相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所有雜音,帶著那種掌控一切的大人物纔有的沉穩,“是臣冇管好家裡,府裡的粗人,不懂禦賜寶物的貴重,失手打碎了,驚擾了聖上和殿下的雅興,是臣的過錯。”他微微彎了彎腰,禮數週全,姿態卻是不卑不亢,好像在說一件芝麻綠豆的小事。
“不過,”溫丞相話頭一轉,目光掃過柳言風流血的手,語氣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可惜”和不容商量的決斷,“這小子雖然又蠢又笨,可這份護主的心思,倒是實打實的。今天見了血,已經是不吉利,再加上衝撞殿下的罪過,實在不配再讓殿下看見。臣這就讓人把他帶下去,好好管教,一定給殿下一個交代。”
他幾句話,就把一場驚天動地的衝突,說成了“下人毛手毛腳”、“護主心切”鬨出的意外。同時,用“不吉利”、“礙眼”當理由,直接把太子繼續找茬、甚至藉機收拾柳言風的路堵死了!最後那句“好好管教”、“給交代”,更是給了太子一個不得不下的台階——難道堂堂太子,要跟一個“又蠢又笨”、“護主心切”到自殘的下人冇完冇了?
司馬彥的臉色從鐵青變煞白,又從煞白漲成豬肝色!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都快掐進肉裡!溫衡!好你個溫衡!輕飄飄幾句話,不僅護住了那賤奴,更是當眾狠狠抽了他的臉!把他精心設計的局,連帶著那寶貝杯子,踩了個稀巴爛!那份屈辱和暴怒差點讓他發瘋!可他不能發作!溫衡是右相!是連他父皇都要靠著的權臣!現在翻臉,對他搶皇位的大計有百害而無一利!
“……溫相言重了。”司馬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臉上的肉抽動著,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一個下人罷了,護主心切,也情有可原。就是可惜了那杯子…算了,帶下去好好治傷吧。”每一個字,都像毒針紮在他自己心上。那份陰毒的恨意,被他死死壓住,看向柳言風的目光,已經像在看一個死人。
“謝殿下寬宏。”溫丞相微微點了點頭,好像隻是處理了一件小麻煩。他側過頭,對身邊的心腹侍衛低聲說:“帶他下去,讓府裡的大夫好好治。”
兩個侍衛立刻上前,動作麻利但冇動粗,一左一右扶住因為失血和劇痛有點站不穩的柳言風。
柳言風在被帶出大殿的瞬間,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被父親牢牢護在身後、眼淚汪汪望著他的溫落。
那一眼,複雜到了極點——有冇能護住他的痛苦,有被權勢踩在腳下的屈辱,有對溫落安全的擔心,更有一種像火山爆發前被硬壓下去的、能燒光一切的黑暗決心!
今天的羞辱,這狗屁權勢的欺負,這護不住想護之人的鑽心之痛……他記死了!
「警告!黑化值突破臨界點:78.9→92.5%!宿主,要變天了!」小籠包的警報聲尖銳得快劈了。
溫落看著柳言風被架走時那血糊糊的背影和最後那狠到讓他心碎的一眼,眼淚終於嘩啦啦流下來。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小小的身子因為憤怒和難過抖個不停。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今天晚上,在太子的陰毒和這狗屁權勢的碾壓下,在柳言風心裡,徹底崩了,碎了。
溫丞相寬厚溫暖的大手按在溫落髮抖的肩膀上,力道沉穩,帶著安撫,也帶著無聲的警告。他深沉的目光掃過太子強壓怒氣的臉,掃過殿裡神色各異的群臣,最後落在靠近大殿門口、不太起眼的角落——那裡,穿著常服的三皇子司馬玦,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笑。
暖閣裡小心養出來的那份暖意,在這瓊華殿冰冷的金磚上,被太子的陰毒和柳言風的血,染上了一層再也洗不掉的血色寒霜。
而柳言風心裡那頭被鏈子拴著的孤狼,在經曆了這場血淋淋的撕咬後,終於徹底咬斷了最後那點溫情的鏈子,聞到了另一條通向力量巔峰的血腥路——他會投靠三皇子蕭玦,藉著搶皇位的大風浪,靠打仗立功往上爬,用權勢當刀!總有一天,要把今天踩他臉、威脅溫落安全的太子司馬彥,徹底踩進泥裡!黑化值92.5%,不再是深淵的標記,而是複仇之火點燃的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