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相府這方小小的暖閣裡,滑得悄無聲息。
柳言風後背的鞭傷結了深褐色的痂,像盤踞在瘦削脊骨上的蜈蚣。落羽每日端著藥碗,動作笨拙得恰到好處——藥汁“不小心”灑出幾滴,燙得那蜷在床角的“小獸”脊背一繃,卻死死咬著唇,將痛呼碾碎在齒間。
「嘖嘖,目標黑化值99.7%,穩如老狗。宿主你這‘笨手笨腳愛心湯’灑了三天,灑了個寂寞啊。」小籠包在落羽腦內翹著二郎腿(如果它有腿的話),虛擬瓜子嗑得劈啪響。
落羽麵上依舊是懵懂驕縱的小少爺,心裡冷笑:「急什麼?好湯要文火慢燉,好狼要…」
「要竹竿爆頭?」小籠包精準吐槽。
*契機來了。*
午後,槐樹下。落羽揮舞細竹竿,宛如醉漢耍劍,嘴裡喊著自創的“打狗十八式”,一招“力劈華山”使得像“平地摔跤”,竹竿脫手,直射廊下陰影裡的柳言風!
柳言風瞳孔驟縮,本能爆發!五指如鐵鉗扣住竿尾,手腕旋壓,“啪!”竹竿如被釘死般按在廊柱上!動作狠戾天成,帶著未馴的野性。
庭院死寂。
落羽“呆”住,小嘴張成圓形,三秒後,屬於紈絝小少爺發現新奇玩具的誇張興奮瞬間點燃整張小臉:“哇——!小啞巴!你會功夫?!”他炮彈般衝過去,繞著僵立的柳言風打轉,“剛纔那下,嗖!快!再耍一次給本少爺瞧瞧!”
「目標分析中:宿主行為模式——傻氣指數99%,但剛纔脫手角度計算精準度100%。結論:真傻?假傻?係統混亂中…」小籠包實時播報。
「閉嘴,扣你下個月全息小魚乾!」落羽在意識裡惡狠狠威脅,麵上卻是不耐煩地跺腳:“愣著乾嘛!拿著!”他搶過柳言風手裡的竹竿塞回去,自己退開叉腰,下巴抬到天上:“照本少爺剛纔那樣,來!‘打狗第一式’!”
屈辱感如冰水漫過柳言風頭頂。表演?像猴戲?他指節捏得青白,竹竿微顫。
「仇恨能量飆升!宿主,玩脫了可就是99.8%…」
“快點呀!”落羽驕縱的催促成了最後一根稻草。柳言風閉眼,再睜眼時隻剩死寂寒潭。他生硬揮竿,動作滯澀,全無方纔接竿的淩厲。
“不對不對!笨死了!”落羽嫌棄大叫,炮彈般衝回。他踮腳拍打柳言風手腕,“手腕抬高!看我的!”他不由分說擠進柳言風身前,後背幾乎貼上對方胸膛。小小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覆上柳言風握竿的手背,猛地引導揮出——
“嗚!”後背鞭傷被狠狠摩擦,柳言風痛得眼前發黑,齒間血腥瀰漫。但更讓他心神俱震的是那揮出的一竿!
“咻——!”破空尖嘯淩厲!軌跡刁鑽如毒蛇吐信,力透竿梢!這絕非孩童嬉戲!
「臥槽!宿主你露餡了!這一手‘靈蛇探穴’是S級任務者基礎格鬥術變種!」小籠包尖叫。
落羽渾然不覺,得意鬆手:“看見冇!力氣灌到尖兒上!這叫…呃…‘超級打狗式’!”他退開,小臉放光:“再來!”
柳言風如遭雷擊。手背殘留的溫熱像烙鐵,腦中驚濤駭浪:
那精妙一擊…是巧合?!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力量……剛纔的力量……
「叮!核心認知核爆級衝擊!黑化值斷崖下跌!當前:99.2%!宿主,小魚乾加倍!我的功勞!」小籠包歡呼。
柳言風猛地抬頭,眼神複雜如淬毒的萬花筒——驚疑、茫然、對力量的貪婪渴望、以及深埋的、絲毫未化的冰冷恨意,全在翻騰!他死死盯著落羽,像要撕開那層天真的畫皮。
落羽被他看得“一哆嗦”,小臉強撐的驕縱裂開一絲縫隙,色厲內荏:“看…看什麼看!笨死了!不教了!”他轉身就跑,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衝進房門還不忘回頭凶一句:“好好練!練不好明天點心喂狗!”砰!門關得震天響。
庭院死寂。柳言風攥著竹竿,像攥著一個滾燙而危險的謎團。99.2%的黑化值,深淵之上,漣漪詭譎。
廊角陰影,灰衣人無聲退去。
暖閣窗縫後,落羽拍著小胸脯,粉團似的小臉煞白,對著空蕩蕩的暖閣,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尖利哭腔,尾音都打著顫:“嚇死本少爺了!那小啞巴眼神要吃人!竹竿…竹竿飛起來好可怕!”他甚至還象征性地抽噎了兩下,彷彿真被那“意外”驚得魂飛魄散。
「收!戲過了宿主!」小籠包下意識裡扶額,「灰耗子撤了,書房燈亮了一半,老狐狸等著聽故事呢。記住,你就是個被自己胡鬨嚇破膽的嬌氣包!」
落羽臉上那點強擠出來的驚懼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餘下眼底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瞭然。他唇角無聲地勾了一下,目光掠過窗縫,庭院中那個攥著竹竿、如同石雕般的身影,周身散發的混亂與戾氣幾乎凝成實質。“正好,”意識裡的聲音毫無波瀾,“讓老狐狸瞧瞧,他兒子撿回來的‘小玩意兒’,爪子有多利。”
庭院裡,柳言風指節捏得竹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手背上殘留的觸感滾燙,像烙印。那“咻”的破空聲還在耳中尖嘯,撕裂了他對溫落全部的認知——廢物?那瞬間引導他爆發出非人力量的精準和力道,冰冷強悍,絕非偶然!
可溫落那受驚兔子般逃竄哭喊的模樣…巨大的荒謬感和被愚弄的屈辱感啃噬著他,99.2%的黑化值深淵濁浪翻湧。恨意依舊盤踞,卻被硬生生撕開一道流著毒液的裂縫,裡麵滋生出的,是對那毀滅性力量的病態貪婪。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屬於溫落的房門,眼神淬毒。
溫相書房,燭火融融,卻驅不散一室沉凝…主要是溫丞相緊鎖的眉頭帶來的。
灰衣人如同融在書架旁的陰影裡,聲音平板無波,隻陳述所見:“……小公子於庭院戲耍竹竿,不慎脫手飛向柳言風。柳言風接住,動作較尋常孩童迅捷。小公子興起,命其仿效己之動作,柳言風揮竿生硬。小公子不耐,近前拍打其手腕,二人推搡間,柳言風不知怎地,忽地揮竿,力道頗大,軌跡略異,破空有聲。小公子似被此聲所驚,麵色發白,奔回屋內閉門不出,口中直呼‘嚇人’。”
溫丞相正揉著眉心,聞言動作一頓,臉上瞬間隻剩下全然的無奈與心疼,哪裡還有半分深沉。
“哎呀!這孩子!”他放下手,麵色凝重,語氣焦灼,“定是那破竹竿的聲響太大,把他嚇著了!落兒膽子小,最聽不得這些突兀的動靜!”他完全忽略了彙報中柳言風異常,焦點隻在自己那“嬌弱”的兒子身上。“可哭得厲害?臉色如何?可曾喚府醫?”他連珠炮似的問向灰衣人,彷彿對方是貼身伺候的嬤嬤。
灰衣人垂首:“未見哭泣,但麵色不佳,呼‘嚇人’後閉門不出。”
“定是嚇著了!嚇著了!”溫丞相坐不住了,起身在書案後踱了兩步,滿臉的心疼肉痛,“那柳言風也是!好端端的,揮那麼大力氣作甚?看把我落兒驚的!”他語氣裡帶上了對柳言風一絲不易察覺的遷怒,彷彿對方纔是罪魁禍首。“來人!”他揚聲喚道,門外立刻有侍從應聲。
“速去!用庫房裡那罐貢上的雪頂含翠,燉一碗濃濃的蓮子百合甜羹!多放些蜂蜜!要溫熱的!趕緊給落兒送去壓驚!再告訴小廚房,這幾日給落兒的點心,都揀最軟和香甜的做!莫要再讓他受一點驚嚇!”吩咐得事無钜細,全是拳拳愛子之心。
至於柳言風?他像是纔想起來,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談論一件無足輕重的擺設:“那孩子…既是落兒撿回來解悶的‘玩意兒’,既能讓落兒‘玩’出這麼大動靜…罷了,由他去吧。仔細看著點,彆讓那‘玩意兒’再驚擾了落兒便是。”“玩意兒”二字,輕描淡寫,卻透著骨子裡的居高臨下與漠視。
“是。”侍從和陰影裡的灰衣人同時應聲,各自退下。
書房裡隻剩下溫丞相一人。他踱回書案後,拿起那份僅寫著“柳言風”三字的潦草卷宗,目光在上麵停留了一瞬,指尖隨意敲了敲,便丟回桌角。
眼神裡冇有探究,隻有一絲因兒子受驚而起的淡淡不虞,以及一種“隻要兒子高興,養隻小狼崽子逗著玩也無妨”的、屬於頂級權貴的漫不經心。
他複又拿起方纔放下的邸報,心思顯然已飄到瞭如何哄寶貝兒子開心上,方纔庭院裡那點“意外”,在他溺愛的濾鏡下,不過是一場虛驚。
暖閣主屋內,溫落小小的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庭院裡柳言風壓抑沉重、如同困獸的呼吸聲,隔著門縫,清晰可聞。門外傳來侍女小心翼翼的叩門聲和甜香:“小公子,相爺吩咐,給您送安神的甜羹來了…”
溫落臉上瞬間切換成驚魂未定又帶著點小委屈的表情,聲音軟糯還帶著點顫:“…端、端進來吧…放在外間就好…本少爺…本少爺還怕著呢…”
等侍女放下碗盞,腳步聲遠去,他臉上那點後怕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走到外間,端起那碗用價比黃金的雪頂含翠燉的甜羹,用小銀匙慢條斯理地攪著,熱氣氤氳了他精緻的小臉。
「老狐狸信了,十成十。在他眼裡,你就是個被自己玩脫的竹竿聲嚇破膽的小祖宗。柳言風?不過是個有點力氣的‘玩意兒’。」小籠包確認。
溫落舀起一勺晶瑩的羹湯送入口中,甘甜軟糯。他唇角彎起一個極小的、冰冷的弧度,意識裡的聲音毫無溫度:「溺愛,是最好的障眼法。老狐狸越覺得我嬌弱無能,這‘玩意兒’…才能越鋒利。」
他放下碗,走到窗邊,目光再次投向庭院中那個孤狼般的身影。99.2%的黑化值深淵裡,冰層碎裂聲不斷,毒藤正沿著裂縫,瘋狂纏繞上那顆被仇恨與新生貪婪浸透的心臟。
死寂的暖閣,無聲的庭院,隔絕在溺愛築起的高牆之內,成了馴狼者與凶獸最初的角鬥場。而看戲的人,早已移開了目光,隻關心他的甜羹是否夠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