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一股裹著雪粒子的冷風。
“阿爹——!”
一聲帶著哭腔、能把人耳膜刺穿的童音炸響。落羽像個小炮仗一樣衝了進來,一頭紮進正坐在暖榻邊看邸報的溫丞相懷裡。力道之大,撞得溫相爺手裡的邸報都歪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這又是怎麼了?”溫丞相年近五十,麵容清臒儒雅,此刻卻是一臉無奈又寵溺的笑,趕緊放下邸報,把懷裡這個金疙瘩摟緊了,拍著他的背,“誰又惹著我們家落兒了?跟阿爹說,阿爹給你做主!”語氣裡的溺愛幾乎要溢位來。相府獨苗,千頃地一根苗,溫落就是溫相爺的眼珠子,心尖肉。
落羽把臉埋在父親帶著墨香和暖意的錦袍裡,小肩膀一聳一聳,哭得那叫一個真情實感,委屈沖天:“嗚嗚嗚…是…是前院的劉管事!他壞!他欺負我的人!嗚嗚…阿爹你要把他打出去!打出去!”
溫丞相聽得一頭霧水,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劉管事?他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欺負你?慢著…你的人?落兒,你哪來的人?”他一邊哄著,一邊用眼神詢問跟著進來的奶嬤嬤。
奶嬤嬤一臉苦笑,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暖閣角落。
溫丞相順著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角落裡,炭盆旁的小床上,默然坐著一個小小身影。穿著乾淨合身的細棉布襖褲,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陰影裡倔強生長的細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與這暖融華閣格格不入的冰冷沉寂。
“那是…?”溫丞相眉頭微蹙。
“他叫柳言風!是我的人!我的小跟班!”落羽猛地從父親懷裡抬起頭,小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得像兔子,指著柳言風,帶著一種被冒犯的驕橫,“劉管事那個壞東西!剛纔我去廚房給言風拿新做的牛乳糕,他…他擋著路不讓!還說…還說言風是臟東西!不配吃府裡的好東西!還…還想推他!”他越說越氣,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又委屈地看向父親,“阿爹!言風纔不是臟東西!他是我的人!劉管事欺負他就是欺負我!嗚嗚…阿爹你要給我做主!把他趕走!現在就趕走!”
溫丞相何等人物,宦海沉浮幾十年,落羽這番話漏洞百出,劉管事再蠢也不會蠢到當麵頂撞小主子。但他看著兒子哭得通紅的眼睛,那裡麵是真真切切的憤怒和委屈(雖然是演的),再看看角落裡那個沉默瘦小、散發著孤狼般氣息的孩子…他心裡大致有了譜。這恐怕是府裡哪個不長眼的下人,見小少爺突然撿了個“來曆不明”的小東西放在身邊,又得了小少爺幾分另眼相待,心裡不忿,想趁機踩一腳,結果撞槍口上了。
他不動聲色地掃了柳言風一眼。那孩子依舊低著頭,彷彿周遭的一切爭吵都與他無關。但溫丞相敏銳地捕捉到,在落羽那句“他是我的人”喊出來時,那瘦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溫丞相心裡歎了口氣。這孩子,眼神太沉,心思太重,絕非池中之物。留在落兒身邊,是福是禍?
但此刻,安撫寶貝兒子纔是第一要務。
“好了好了,落兒不哭!”溫丞相掏出手帕,心疼地給兒子擦著眼淚鼻涕,“阿爹知道了!劉管事膽大包天,竟敢衝撞我兒,欺負我兒的人!阿爹這就讓人去處置他!保證讓他再也不敢出現在你麵前!好不好?”
“真的?”落羽抽噎著,抬起濕漉漉的大眼睛,帶著希冀。
“阿爹什麼時候騙過你?”溫丞相笑著颳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到柳言風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落兒,你既把他帶在身邊,就要好好教導。府裡的規矩,該學的要學。跟在主子身邊,要有跟在主子身邊的樣子。莫要失了體統,讓人看了笑話,也…莫要辜負了你的心意。”最後一句,意有所指。
落羽立刻點頭如搗蒜,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已破涕為笑:“嗯嗯!阿爹放心!言風可聰明瞭!我會好好教他的!他學東西可快了!”他掙脫父親的懷抱,噔噔噔跑到柳言風的小床邊,獻寶似的拿起矮幾上一張寫滿大字的宣紙,舉到溫丞相麵前,“阿爹你看!這是言風寫的字!比夫子寫得還好!”
溫丞相接過一看,紙上幾個大字,筆鋒雖顯稚嫩,但筋骨已具,沉穩內斂,絕非尋常孩童能寫出的氣象。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麵上卻隻是笑著點點頭:“嗯,是不錯。落兒也要跟著好好學。”
他又囑咐了幾句,無非是注意身體,莫要貪玩,這才起身離去。臨走前,那深沉的目光又在柳言風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暖閣的門重新關上。
落羽臉上的興奮和得意瞬間褪去,他隨手把那張宣紙丟回矮幾,長長舒了口氣,像打完一場硬仗,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胸口:“呼…累死我了…”他轉身,看向依舊沉默坐在小床上的柳言風,小臉上又掛起那種天真驕縱、理所當然的表情:“喂!聽到冇?以後你就是本少爺罩著的人了!誰再敢欺負你,就像劉管事一樣,讓他滾蛋!”
柳言風緩緩抬起頭。
那雙深黑的眼睛,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無遮掩地看向落羽。裡麵冇有感激,冇有慶幸,甚至冇有剛纔溫丞相在時的沉寂。隻有一片冰冷的、翻湧著巨浪的深海!屈辱、戒備、刻骨的恨意、對陷阱的深深懷疑,以及…一絲被那蠻橫霸道、近乎炫耀般的“庇護”強行點燃的、更加熾烈的憤怒!
他像一頭被強行套上華麗項圈、關入金絲籠的幼狼,每一根毛髮都豎立著,每一寸血肉都在無聲地咆哮!這看似堅固的“庇護”,這相府獨苗的“青睞”,不過是另一種更精緻、更令人窒息的牢籠!他成了小少爺心血來潮的“玩物”,成了他用來彰顯自己地位和任性的工具!
那眼神,冰冷刺骨,帶著一種要將落羽生吞活剝的戾氣!
落羽被他這眼神看得“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小臉上露出點“受傷”和“不解”,扁了扁嘴,聲音帶著點委屈:“你…你瞪我乾嘛?我…我可是幫你把壞人趕走了!”
柳言風冇有回答。他猛地收回目光,再次低下頭,將所有的情緒都死死壓回那深不見底的眼底。隻是那放在膝蓋上的小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那股被強行施捨“庇護”帶來的、焚燒般的屈辱和憤怒!
【警告!警告!目標情緒風暴升級!黑化值劇烈波動!99.7%!反彈0.2%!宿主!你的‘仗爹欺人’好像踩雷了!】小籠包在落羽意識裡尖叫。
落羽看著那個重新將自己縮回冰冷硬殼的小小身影,在意識裡冷冷道:【意料之中。孤狼不需要施捨的庇護,尤其這庇護來自曾經的施暴者。他要的是掌控自己的力量。】他走到暖榻邊,拿起一塊牛乳糕,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甜膩的奶香在口中化開。那雙屬於孩童的眼睛裡,卻閃爍著頂級任務者冷靜算計的光芒。
馴服一頭心藏刻骨恨意的幼狼,光靠甜點和暖爐,遠遠不夠。得讓他看到“力量”的影子,哪怕隻是借來的光。下一步…得讓他“學”點真正有用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