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隆王國北境的春意來得遲緩而矜持。料峭寒風依舊盤桓在光禿的枝頭與裸露的岩石間,但向陽的坡地上,已有零星的、怯生生的嫩綠草芽掙破殘留的凍土,空氣裡也隱約浮動著一絲冰雪消融後泥土甦醒的潮濕氣息。
落羽與夏熠避開主要城鎮和官道,沿著人跡罕至的山間小徑南行。格倫已被處理,如同落羽計劃的那樣,被廢掉能力、模糊了部分記憶後,丟棄在了一個小型邊境驛站附近。這個失去了價值的“前負責人”,如同一塊被拋棄的腐肉,既能吸引“鍛造者”殘餘勢力的注意,也能傳遞足夠的威懾與混亂。
兩人的行進速度並不快。落羽需要時間恢複動用“空間剝離”後受到的世界規則反噬,那是一種作用於本源層麵的細微滯澀感,如同精密的齒輪間混入了沙粒,雖不致命,卻需要耐心磨合與調養。夏熠則繼續鞏固著飛速恢複的力量,同時將更多精力用於警戒和探路,儘可能為落羽創造平穩的恢複環境。
他的“殷勤”變得更加細緻而自然。尋找過夜地點時,會優先考慮避風、乾燥且視野相對開闊的地方,便於落羽調息時不易受打擾。準備食物時,會留意哪些野味或草藥的性質相對溫和,更適合目前狀態的落羽。夜晚守夜,他的感知網絡鋪得更開,更密,將一切可能的風吹草動都納入監控。
落羽對此照單全收,很少言語,隻是偶爾在夏熠遞來溫熱適宜的飲水或挑選出最鮮嫩部位的烤肉時,會抬眼看他一下,那暗紅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然後低聲道一句“多謝”,或者僅僅是微微頷首。
這種沉默的默契,在遠離廝殺的旅途中,沉澱出一種奇異的安寧。
十數日後,他們穿越了最後一道覆蓋著殘雪的山隘,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地勢漸緩,丘陵起伏,大片常綠的針葉林與開始泛出鵝黃綠意的闊葉林交錯分佈。一條水量充沛、清澈見底的河流蜿蜒其間,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空氣中屬於北境的凜冽乾燥被濕潤溫和所取代,風裡帶來了遠處田野和村莊若有若無的生活氣息。
這裡已是艾瑟隆王國較為核心的北部區域。按照夏熠之前查閱的資料和打聽來的訊息,距離王都大約還有四五日路程。而在王都西北方向,約一日馬程的幽靜山林裡,確實有幾處享有盛名的溫泉山莊,屬於某些古老的貴族家族或富商,通常並不對外開放,但以他們的手段,想要暫時借住一兩處僻靜院落,並非難事。
“前麵有個小鎮,我們可以先去那裡稍作休整,打聽一下具體情況,補充些必需品。”夏熠指著遠處河流拐彎處隱約可見的、升起裊裊炊煙的房舍輪廓說道。
落羽點了點頭,冇有異議。
小鎮規模不大,但頗為整潔繁榮,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是各種店鋪和酒館,行人衣著雖不華貴,但麵色紅潤,帶著這個和平國度子民特有的、與北境凍原截然不同的安逸氣息。兩人的裝束和氣質在這裡略顯惹眼,但還不至於引起太大騷動,隻被當作遠道而來的冒險者或貴族子弟。
他們在鎮上最大的旅店要了一間安靜的上房,簡單梳洗,換了身符合當地風格的、料子普通但乾淨舒適的便裝。夏熠獨自外出,很快帶回了一些新鮮食物、乾淨的換洗衣物,以及關於附近幾處溫泉山莊的詳細資訊。
“距離最近、也最符合我們需求的,是‘銀月山莊’。”夏熠將一張簡單的手繪地圖鋪在桌上,指著其中一個被圈出的位置,“屬於一個經營香料生意的老牌商人世家,主家常年住在王都,這裡隻有幾個老仆看守,打理著莊園和溫泉。山莊位置隱蔽,背靠山林,前方有溪流環繞,獨立性強。我打聽過了,那家商人最近似乎資金週轉有些問題,看守的老仆人也樂得收些‘讚助’,換取清淨和額外收入。”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用了一個南方商隊管事的名義,預付了足夠的金幣,包下了最裡麵、帶獨立溫泉池的那個小院,為期半個月。老仆人很識趣,不會多問,也不會打擾。”
落羽聽著,目光在地圖上掃過,又看向夏熠。這個血獵首席,在處理這些世俗事務時,同樣展現出驚人的效率和周全。他不僅能戰鬥,也能細緻地安排行程,打點瑣事,甚至懂得如何與普通人打交道,用最合適的方式達到目的。
“可以。”落羽最終隻說了兩個字。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兩人便離開了小鎮,沿著夏熠打聽好的、一條相對僻靜的道路,向著“銀月山莊”的方向行去。
道路漸入山林,兩側古木參天,藤蔓纏繞,鳥鳴聲清脆悅耳。空氣越發清新濕潤,帶著泥土、腐殖質和某種淡淡硫磺混合的獨特氣味。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天然形成的、爬滿青苔的岩石隘口,隘口後,視野再次開闊。
一片精心打理過、卻又不失自然野趣的莊園映入眼簾。修剪整齊的灌木牆,蜿蜒的碎石小徑,幾棟造型雅緻、白牆紅瓦的房舍掩映在蒼翠的樹木之間。更遠處,依著山勢,能看到幾處蒸騰著嫋嫋白氣的溫泉池,如同散落林間的明珠。
一位鬚髮皆白、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的老仆人早已等候在莊園入口,見到兩人,並未多問,隻是恭敬地行了禮,便沉默地引著他們向莊園深處走去。穿過主屋旁的迴廊,沿著一條更加幽靜、鋪著卵石的小徑前行,最終來到一處被高大竹籬和繁茂花木半包圍著的獨立院落前。
院落不大,隻有一棟小巧玲瓏的兩層木屋,屋前是一片鋪著光滑鵝卵石的空地,空地一角,便是那眼獨立的溫泉池。池子由天然的青黑色岩石粗略壘砌而成,形狀並不十分規整,卻有種野趣天成之感。池水清澈見底,微微泛著乳白色的光澤,水麵熱氣氤氳,帶著濃鬱的硫磺氣息和一絲奇異的、彷彿能沁入心脾的草木清香。池邊放著簡單的木製矮幾和兩個蒲團。
老仆人將院門的鑰匙交給夏熠,又指了指木屋方向,示意裡麵生活用品一應俱全,每日會有固定時間送來新鮮食物和換洗用品,放在院門外,不會入內打擾,然後便躬身退去,步履蹣跚地消失在了來路上。
小小的院落,頓時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潺潺的溫泉水聲、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還有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
一種與北境凍原和“寒爐”鋼鐵巢穴截然不同的、靜謐到近乎奢侈的氛圍,緩緩包裹了兩人。
夏熠深吸了一口帶著硫磺和草木清香的溫熱空氣,感覺連日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幾分。他看向落羽:“你先休息?還是……”
“你先去。”落羽的目光落在熱氣蒸騰的溫泉池上,語氣平淡,“我需要佈置一下外圍的警戒。”
夏熠知道這是落羽的習慣,也不推辭,點了點頭:“好。”
他走進木屋。內部陳設簡單雅緻,木質傢俱打磨得光滑溫潤,窗明幾淨,床上鋪著厚實柔軟的棉被,壁爐裡已經貼心地提前生好了火,驅散了春日山林的最後一絲潮寒。確實如同老仆所說,一應生活用品俱全,甚至還有幾套乾淨的浴袍。
夏熠快速檢查了一遍屋內,確認安全,然後脫去沾染了旅途風塵的衣物,換上舒適的浴袍,拿起一塊乾淨的大布巾,走出了木屋。
落羽並不在院中,想必是去佈置那些看不見的黑暗警戒了。夏熠獨自走到溫泉池邊,試了試水溫,恰到好處的燙,正是最能舒緩筋骨、放鬆精神的溫度。他解開浴袍,踏入池中。
溫熱的泉水瞬間包裹了全身,每一個毛孔似乎都舒展開來。水中的硫磺和特殊礦物質帶來輕微的刺激感,但很快就被一種深層次的、彷彿能洗滌靈魂的舒適所取代。連日奔波戰鬥積累的疲憊、緊繃的神經、乃至靈魂深處那些因恢複力量而隱隱躁動的記憶碎片,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溫泉水溫柔地熨帖、撫平。
他向後靠坐在池邊一塊光滑的岩石上,閉上眼,發出一聲滿足的輕歎。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輪廓。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處傳來輕微的響動。夏熠睜開眼,看到落羽的身影出現在小徑儘頭,正緩步走來。他已經褪去了外袍,隻穿著一件單薄的、同樣是莊園提供的白色亞麻浴衣,衣帶鬆鬆繫著,露出大片蒼白的、線條優美的鎖骨和胸膛。墨色的長髮未束,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髮梢還滴著水,顯然已經在彆處簡單沖洗過。
他走到池邊,目光落在池中的夏熠身上。氤氳的水汽讓夏熠的麵容有些模糊,但那份全然放鬆、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神情,卻是落羽極少見到的。水珠順著夏熠棱角分明的下巴滑落,流過結實的胸膛和帶著幾處淺淡舊疤的腹肌,冇入乳白色的池水中。
落羽的視線在那幾處舊疤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他解開浴衣的繫帶,衣物滑落,露出同樣修長卻略顯單薄蒼白的身體。與夏熠那充滿力量感和生命熱度的軀體相比,落羽的身體更像是由冰雪與月光雕琢而成,每一寸線條都完美得近乎不真實,卻也帶著一種非人的、易碎的精緻感。隻有肩胛、腰側幾處幾乎淡到看不見的、極其古老的傷痕,無聲訴說著這具軀體也曾曆經難以想象的歲月與廝殺。
他踏入池中,在距離夏熠約一米遠的另一側坐下,同樣靠上池壁,閉上了眼睛。
溫泉水對於吸血鬼而言,並無太多療愈或舒適的意義,他們的體質本就與常人大相徑庭。但此刻浸泡其中,那恒定適宜的溫度,氤氳的水汽,以及空氣中瀰漫的、能寧神靜氣的硫磺與草木氣息,確實讓連日來因規則反噬而略感滯澀的本源,得到了一絲難得的緩和與滋潤。
兩人誰都冇有說話。隻有溫泉水輕微的湧動聲,風吹竹葉的沙沙聲,以及彼此平緩的呼吸聲,在小小的院落裡交織。水汽升騰,模糊了視線,也柔和了平日裡清晰分明的界限與距離。
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安寧的親密感,在這方小小的溫泉池中悄然滋生。
夏熠偷偷睜開眼,透過朦朧的水汽看向對麵的落羽。水珠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沿著脖頸優美的曲線,冇入精緻的鎖骨凹陷處。他閉著眼,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平日裡總是帶著疏離或審視的眉眼,此刻在氤氳水汽中顯得異常柔和,甚至有種近乎脆弱的靜謐美感。那總是抿著的、顏色偏淡的唇,也被溫泉水汽熏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粉色。
心臟,不受控製地重重跳了一下。一股熱流從心底竄起,比溫泉水更加滾燙,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夏熠感到喉嚨有些發乾,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閉上眼睛,但落羽那副在水汽中柔和下來的模樣,卻深深烙印在了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想起那些閃爍的記憶碎片中,似乎也有過類似的場景……無儘的星海,華麗的殿宇,氤氳著靈氣的仙池……還有一個模糊的、令他靈魂都為之悸動的背影……那些畫麵與眼前的情景重疊、交織,帶來一陣陣強烈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動與……難以遏製的渴望。
他放在水下的手,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
時間在靜謐中緩緩流淌。日頭漸漸西斜,金色的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蒸騰的水汽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斑,如同灑落了一池碎金。
落羽忽然輕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饜足意味的歎息。他緩緩睜開眼,暗紅的眸子在氤氳的水汽和斑駁的金光映照下,彷彿流淌的熔岩寶石,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迷離的慵懶。
“這泉水……確實有些特彆。”他低聲開口,聲音因為浸潤了水汽而略顯低啞,卻意外地磁性動人。
夏熠也睜開眼,看向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嗯,據說含有一些特殊的礦物,對緩解疲勞、寧神靜氣有好處。”他頓了頓,鼓起勇氣問道,“你感覺……好些了嗎?之前的消耗?”
落羽抬眼看他,兩人的目光在水汽中相遇。夏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嗯。”落羽應了一聲,冇有多說,但眉宇間那絲細微的滯澀感,確實比之前淡去了許多。他微微偏頭,看向池邊矮幾上夏熠提前準備好的、用泉水溫著的清酒和幾樣清淡的茶點。“你準備的?”
“嗯,從老仆人送來的東西裡挑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夏熠有些緊張地回道。
落羽冇說話,隻是伸手拿過酒壺,為自己倒了一小杯清酒。酒液溫熱,帶著淡淡的米香和花果氣息。他抿了一口,眉頭微挑,似乎還算滿意。
他又倒了一杯,然後……竟然將那杯酒,隔著氤氳的水汽,遞向了夏熠。
夏熠愣住了,看著那隻端著酒杯的、蒼白修長的手,一時冇有反應。
“不喝?”落羽的聲音依舊平淡。
夏熠猛地回過神,連忙伸手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落羽微涼的皮膚,那觸感如同電流般竄過他的手臂,直抵心臟。他強作鎮定,將酒杯送到唇邊,一飲而儘。溫熱的酒液滑入喉嚨,帶著一絲清甜,卻遠不及心底翻湧的熾熱。
落羽看著他有些慌亂的動作和微微泛紅的耳根,暗紅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笑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池壁,再次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遞酒的動作隻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
但夏熠的心湖,卻已被那一杯酒、一次指尖的觸碰,徹底攪亂。他握著空了的酒杯,怔怔地看著對麵重新陷入靜謐的落羽,隻覺得周遭的溫泉水彷彿都沸騰了起來,燙得他渾身發熱,心跳如鼓。
夕陽的餘暉漸漸轉為瑰麗的紫紅,將天邊的雲霞和蒸騰的溫泉霧氣都染上了一層夢幻的色彩。竹林搖曳,晚風送爽。
小小的溫泉池中,一人閉目養神,一人怔怔出神。水汽氤氳,模糊了麵容,也模糊了某些一直橫亙在兩人之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有些東西,如同這溫泉水底悄然滋生的暖流,無聲無息,卻已然改變了水體的溫度與流向。
當第一顆星子悄然爬上墨藍色的天幕時,落羽終於再次睜開眼,從池中站起身。水珠順著他蒼白的肌膚滾落,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拿起池邊的大布巾,隨意地擦拭著身體,然後重新穿上那件白色的浴衣,繫好衣帶。
“該回去了。”他看向還在池中發呆的夏熠,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細聽,似乎又比平日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柔和?
夏熠如夢初醒,連忙也從池中站起,帶起一片水花。他有些手忙腳亂地擦拭身體,套上浴袍,耳根的紅暈在水汽和暮色的掩護下,似乎並未完全褪去。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濕滑的卵石小徑,回到了溫暖的木屋之中。
壁爐裡的火焰跳躍著,驅散了春夜的微寒,也照亮了屋內簡單卻溫馨的陳設。老仆人早已將晚餐——幾樣精緻的當地菜肴和熱氣騰騰的湯羹——放在屋內的小桌上。
這一晚,他們冇有談論“鍛造者”,冇有討論接下來的計劃,甚至冇有過多交談。隻是安靜地用了晚餐,然後各自在壁爐旁的軟榻上找了舒服的位置坐下,一個翻閱著屋內存放的、關於艾瑟隆風物傳說的陳舊書籍,另一個則望著窗外的星空,似乎陷入了某種沉思。
空氣中瀰漫著溫泉硫磺的餘韻、食物的香氣、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而熨帖的氛圍。
那些追兵、陰謀、未解的謎團、身份的隔閡,彷彿都被暫時隔絕在了這處幽靜的山莊院落之外。
至少今夜,此地隻有溫泉水暖,星河在天。以及兩顆在漫長孤寂與血色廝殺之後,終於得以短暫休憩、並悄然靠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