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寒爐”那片被火焰、濃煙與瘋狂嘶吼吞噬的鋼鐵墓穴,北境清晨凜冽而乾淨的空氣,竟讓人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身後沖天的火光與沉悶的爆炸聲被層層山巒阻隔,漸漸微弱,最終隻剩下呼嘯不休的風聲,如同這片土地亙古不變的歎息。
落羽與夏熠並未停留,更未回頭。他們帶著被黑暗枷鎖禁錮、如同破布袋般昏迷的白髮老者,向著東南方向急速前行。摧毀一個核心據點,尤其是像“寒爐”這樣進行著禁忌實驗的地方,必然會引起“鍛造者”組織最激烈的反撲。他們必須在對方重新組織起有效圍捕之前,儘可能遠離這片區域,並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撬開俘虜的嘴。
兩人都消耗不小。落羽雖然實力深不可測,但連續的高強度戰鬥,尤其是最後應對“煉形”自爆時動用的、近乎規則層麵的“空間剝離”手段,顯然並非全無代價。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壓也略微內斂了幾分,隻是步伐依舊沉穩,看不出絲毫疲態。
夏熠同樣氣息微促。他在“寒爐”大廳中負責製造混亂、破壞關鍵設施,麵對眾多守衛和鍊金構裝體的圍攻,雖未受重傷,但體力與精神力的消耗也相當可觀。體內那股新恢複的、溫潤浩瀚的力量,如同潮水般緩緩流轉,修複著細微的損耗,帶來陣陣暖意。他能感覺到,經曆了“寒爐”這場激戰,自己對這股力量的掌控似乎又精進了一絲,靈魂深處那些閃爍的記憶星光,也比之前清晰穩定了許多。隻是,當他不經意間看向落羽那略顯單薄的側影時,心底總會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心疼與某種更強烈悸動的情緒。
他冇有多問,隻是更加專注地警戒著四周,同時默默調整著步伐和呼吸的節奏,讓自己的狀態儘可能保持在巔峰,以便隨時應對可能出現的突髮狀況。
他們選擇的路線更加迂迴隱蔽,專挑人跡罕至的峽穀、密林和亂石灘行進。落羽的黑暗魔法被他運用到了極致,不僅完美隱匿了兩人的行蹤和氣息,甚至連帶著那個昏迷的俘虜,也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陰影包裹,隔絕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追蹤法術探測。
直到日頭偏西,他們纔在一處背靠陡峭崖壁、前方被茂密枯槁針葉林遮擋的狹窄山洞前停下腳步。山洞入口隱蔽,內部雖不深,但足以遮擋風雪,且易守難攻。
“暫時在這裡休整。”落羽放下俘虜,目光掃過山洞內部。洞壁乾燥,地麵是堅硬的岩石,冇有野獸巢穴的痕跡。
夏熠點頭,率先走了進去。他仔細檢查了山洞的每一個角落,確認安全後,才從行囊中取出特製的、幾乎無煙無味的鍊金炭塊,用火石點燃一小簇篝火。微弱的火光驅散了洞內的陰寒,也帶來了一絲暖意和光亮。
落羽將白髮老者隨意地丟在洞壁角落,隨手佈下幾道黑暗禁製,確保其無法逃脫或自戕。然後,他在火堆旁找了塊相對平坦的石頭坐下,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夏熠看著他略顯疲憊的側臉,猶豫了一下,冇有打擾。他走到洞口附近,背對著洞內,麵朝外麵逐漸暗沉下來的山林,盤膝坐下。他冇有立刻開始調息,而是將感知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然鋪開,覆蓋了山洞周圍數百米的範圍。風穿過林梢的細微聲響,積雪下小動物窸窣爬行的動靜,遠處冰河開裂的脆響……一切自然與非自然的動靜,都被他敏銳地捕捉、分析。
他知道落羽的感知或許比他更強,但他還是想這麼做。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稍稍緩解心底那莫名的、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動。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洞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北地的星辰格外清晰冷冽,如同碎鑽灑落在墨藍色的天鵝絨上。山洞內,隻有篝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和落羽悠長平穩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夏熠感覺落羽的氣息似乎恢複平穩。他回過頭,正好對上落羽緩緩睜開的眼睛。那雙暗紅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深潭中投入了火星,深邃而明亮,先前的疲憊之色已然消散大半。
“感覺如何?”夏熠低聲問道。
“無礙。”落羽的回答簡短,目光轉向角落裡的俘虜,“該讓他開口了。”
白髮老者被落羽用一道黑暗能量刺激,幽幽轉醒。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待看清落羽和夏熠,尤其是落羽那雙冰冷的暗紅眼眸時,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身體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
“你……你們……”他的聲音乾澀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
落羽冇有給他任何廢話的時間,直接走到他麵前,蹲下身,暗紅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名字。在‘鍛造者’中的身份。‘神骸’項目的全部細節。始祖之血殘片的來源。你們組織的首領,上層結構,其他據點位置。”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直透靈魂的冰冷壓力,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敲打在老者的心防上。
白髮老者喉嚨滾動,臉上肌肉扭曲,似乎在恐懼與某種禁製間掙紮。
落羽冇有催促,隻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點純粹的黑暗,那黑暗並非為了攻擊,而是散發出一種令人靈魂本能戰栗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希望與秘密的氣息。他緩緩將指尖移向老者的眉心。
“我說!我說!彆碰我的靈魂!”老者終於崩潰了,嘶聲喊道。麵對那種源於更高層次存在的靈魂威懾,任何忠誠或禁製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聲音因恐懼而不斷顫抖。
他自稱“灰杖”格倫,是“鍛造者”組織在北境區域的三大負責人之一,主管“神骸”項目的研究與試驗。“鍛造者”是一個曆史悠久、結構極其隱秘的組織,其核心成員被稱為“鑄星者”,信仰某種“萬物皆可鍛造,神明亦可重鑄”的極端理念,致力於通過禁忌的魔法、鍊金術與血肉融合技術,創造或“鍛造”出更強大的、受他們控製的“完美生命”或“戰爭兵器”,終極目標似乎是……觸及神之領域,甚至取而代之。
“神骸”項目,便是他們最核心、最機密的計劃之一。旨在利用蒐集到的各種強大古老存在的遺骸、本源或殘片,結合鍊金與血肉技術,製造出擁有部分神性特征的“可控神性造物”。他們在北境建立“寒爐”,正是因為這裡環境特殊,能量場相對穩定且隱蔽,並且,他們在這裡意外發現並挖掘出了一處疑似與某位古老吸血鬼始祖有關的遺蹟,從中獲得了少量珍貴的“始祖之血殘片”——這也是“神骸”項目得以啟動和取得進展的關鍵催化劑。
“始祖之血……來自哪裡?具體是哪一位始祖?”落羽打斷他,聲音更冷了幾分。
“不……不清楚……”格倫顫抖著回答,“遺蹟的記載殘缺不全,隻知道非常古老,遠在二代吸血鬼活躍的年代之前……那些血殘片被封存在一個特殊的魔法水晶中,能量雖然流逝大半,但本質極其純粹高貴……我們用它來調和實驗體的排異反應,並嘗試激發‘神骸’的潛在神性……本來進展順利,直到……直到你們出現……”他畏懼地看了一眼落羽。
關於組織的首領和上層結構,格倫所知有限。他隻知道最高層是七位“大鑄星師”,身份成謎,極少露麵,通過特殊的魔法通訊和代理人傳達指令。北境三大負責人直接向其中一位負責北地與古老遺物研究的“大鑄星師”彙報。至於其他據點,除了已經被摧毀的“寒爐”,他知道的還有位於南方沼澤深處的“腐沼”、西方沙漠邊緣的“熾沙”,以及總部可能在中部大陸某個隱秘之地的“熔爐之心”,但具體位置他並不清楚,每次前往都是通過特定傳送陣,且被施加了記憶遮蔽。
他交代的資訊龐雜而瑣碎,其中真偽需要甄彆,但無疑提供了大量關於“鍛造者”這個神秘組織的關鍵情報。尤其是“始祖之血殘片”和“觸及神之領域”的目標,讓落羽和夏熠都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遠超之前的預估。
審問持續了近一個小時。落羽的問題尖銳而直接,偶爾會動用一絲黑暗能量探查格倫的靈魂波動,以確保他冇有說謊或隱瞞關鍵資訊。格倫在絕對的恐懼和靈魂威懾下,幾乎掏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最終,當落羽確認再也問不出更多有價值的資訊後,他收回了手指,站起身,不再看麵如死灰的格倫。
“怎麼處理?”夏熠問。
“帶著是累贅,殺了浪費。”落羽淡淡道,“廢掉他的魔法和鍊金能力,抹去部分關鍵記憶,丟到最近的人類城鎮附近。‘鍛造者’會找到他,一個廢掉且可能泄露了組織秘密的叛徒,下場會比死在我們手裡更淒慘。這也能給‘鍛造者’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
夏熠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不錯的處理方法,既能避免攜帶俘虜的麻煩和風險,又能進一步打擊和擾亂“鍛造者”。
落羽走到格倫麵前,不等對方再次求饒或恐懼,指尖黑暗能量吞吐,快速而精準地刺入其幾個關鍵的魔力節點和腦部特定區域。格倫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變得呆滯茫然,隨後徹底昏死過去。
做完這一切,落羽將他拖到洞口附近,準備天亮後找個機會處理掉。
山洞內重新安靜下來。篝火的光芒跳躍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
夏熠看著落羽做完這些,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你的消耗……真的冇事嗎?”他能感覺到,落羽剛纔審問和處理格倫時,動用的力量雖然精妙,但那種細微的能量波動,與他平日裡那種深不見底的沉穩還是有所不同。
落羽轉身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聞言抬眼看了夏熠一眼。“有些損耗,需要時間恢複。不過不影響行動。”他頓了頓,補充道,“‘空間剝離’是對規則的乾涉,會受到一定的反噬。”
他冇有細說,但夏熠聽懂了。那種近乎神蹟般的手段,顯然不是可以隨意使用的。他心頭那絲擔憂更甚,但麵上冇有表露,隻是點了點頭。“接下來去哪?直接去艾瑟隆?”
按照之前的計劃,解決掉北境的麻煩後,夏熠需要回血獵總部處理一些後續,然後……去看“星淚”花。
落羽沉吟了一下。“‘鍛造者’經此一役,在北境的力量必然收縮,短期內無力再組織大規模追捕。但我們摧毀了‘寒爐’,重創了他們的‘神骸’項目,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他們可能會將注意力轉向其他據點,或者……直接針對我們進行更隱秘、更危險的報複。”他看向夏熠,“你在血獵總部露麵,風險會增加。”
夏熠明白他的意思。血獵總部人多眼雜,並非絕對安全。“鍛造者”很可能已經將他和落羽列為最高優先級目標,一旦他公開現身,很可能引來更瘋狂的襲擊,甚至牽連血獵組織。
“我可以不公開露麵,通過加密渠道和信得過的人處理必要事務。”夏熠道,“但有些交接和確認,最好還是親自進行。而且……”他看向落羽,眼神認真,“我也想順便查一查,血獵內部,還有冇有‘鍛造者’潛伏的暗樁。雷蒙德的事,不能重演。”
落羽看了他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可以。但需格外小心。處理完後,儘快離開。”
“嗯。”夏熠應下,心頭微鬆。他其實也有些擔心,落羽是否會因為他要暫時分開行動而不悅。現在看來,落羽雖然語氣平淡,但並未反對,反而提醒他注意安全。這算不算也是一種……關心?
這個念頭讓他心底泛起一絲微妙的甜意。
“你也需要時間恢複。”夏熠看著火光映照下落羽平靜的側臉,忍不住又道,“等到了艾瑟隆,找個安靜的地方,你可以好好休養一段時間。”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我聽說,艾瑟隆王都附近,有一些風景很好的溫泉莊園,很安靜,適合……休憩。”
他說完,便有些不敢看落羽的眼睛,低頭撥弄了一下火堆,讓火焰燃得更旺些。
山洞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聽到落羽的聲音,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調子,卻似乎比平時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溫泉?”
“嗯。”夏熠悶悶地應了一聲,耳根有些發熱。
“……也行。”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夏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抬頭,看向落羽。落羽卻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那句“也行”隻是夏熠的幻聽。隻有那微微跳動的火光,在他完美的側臉上投下溫暖的、晃動的光影,柔和了那份慣常的疏離與冷硬。
夏熠看著他的睡顏(或許是假寐),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怎麼壓也壓不下去。胸腔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鼓脹,充滿了溫暖的、令他雀躍的悸動。
他不再說話,重新坐好,繼續警戒著洞外。但這一次,他的心情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篝火靜靜地燃燒,驅散著北境的寒意。洞外,星辰漫天,寒風呼嘯。但洞內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卻彷彿被某種無聲的、暖融的氣息所填充。
前路依然危機四伏,“鍛造者”的陰影並未散去,各自的身份與記憶謎團也尚未完全解開。但此刻,夏熠卻覺得,隻要身邊這個人在,隻要那份默許的、關於“溫泉”和“星淚”的約定還在,那麼,再多的風雪與荊棘,似乎也都有了穿越的勇氣與期待。
而落羽,在閉目調息的表象下,意識深處,某個聒噪的電子音正在小聲嘀咕:“溫泉山莊!宿主大大!這可是標準約會聖地!數據表明,共同沐浴有助於大幅提升親密度和……”
“閉嘴。”
“好嘞!”
山洞重歸寂靜。隻有火光,與漸起的、屬於春日將至的渺遠希望,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