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如同無數把淬了冰的細刀,從廣袤無垠的凍原儘頭刮來,永不停歇。天空是厚重的鉛灰色,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將稀疏的光線過濾成一種冰冷慘淡的白。視野裡隻有望不到邊的雪原、裸露的黑色岩脊,以及遠處鋸齒般起伏的、被永恒冰蓋覆蓋的山脈輪廓。
離開古堡溫暖舒適的環境和血獵總部繁忙卻有序的日常已有數日。最初的路徑還能偶爾遇見零星的村莊或商隊,越往北走,人煙便越發稀少,直至徹底被這片嚴酷的白色荒原吞噬。
落羽和夏熠踏著及膝的深雪,沉默地前行。兩人都裹著厚實的禦寒衣物和鬥篷,兜帽拉低,抵擋著無孔不入的寒風。夏熠的呼吸在麵前凝成團團白霧,很快又被風吹散。他的臉頰和鼻尖凍得發紅,但眼神依舊銳利,不斷掃視著周圍的地形和雪地上的痕跡——儘管大部分痕跡很快就會被新雪覆蓋。
落羽的步伐很穩,似乎完全不受這酷寒和惡劣環境的影響。他偶爾會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拂開某處雪層,露出下麵凍得硬如鐵石的泥土或岩石,仔細觀察,甚至湊近輕嗅。有時他會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刻滿銀色符文的金屬圓盤,注入一絲黑暗能量,圓盤便發出微弱的嗡鳴,指針顫動,指向某個特定方向。
他們此行的第一個目標,是凍原深處幾處標記在古老地圖上、據說與某些禁忌魔法實驗或失落文明有關的遺蹟。根據古堡情報網絡彙總的零星資訊,以及那具詭異屍體能量殘留中解析出的、與凍原某種稀有礦物相關的微弱指向性,這裡可能存在第三方活動的痕跡。
旅途並非一帆風順。第三天,他們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夾雜著冰粒和碎石的暴風雪。能見度驟降至不足十米,狂風嘶吼著彷彿要將人撕裂捲走。低溫與混亂的能量場乾擾了方向感,連落羽手中的探測圓盤都指針亂顫,失去了效用。
“找地方避一下!”夏熠頂著風喊道,聲音幾乎被淹冇。
落羽點頭,暗紅的眼眸在風雪中掃視,最終鎖定了一處背風的、突出於雪麵的巨大黑色岩體。兩人艱難地挪到岩體下方,這裡風雪稍弱,但依舊寒冷刺骨。岩壁上有一些狹小的裂縫和凹坑,勉強能容身。
他們擠進一處相對寬些的岩縫,背靠著冰冷堅硬的石頭,暫時脫離了狂風的直接衝擊。空間狹窄,兩人幾乎緊挨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體的輪廓和隔著厚重衣物傳來的微薄體溫。落羽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被風雪氣息沖淡,卻依舊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
夏熠下意識地想挪開一點距離,但縫隙就那麼大,動作隻會顯得刻意。他抿緊唇,儘量讓自己專注於調息和警戒,忽略掉後背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存在感。
暴風雪持續了大約兩個小時才漸漸平息。天空依舊陰沉,但風勢減弱,能見度恢複。兩人從岩縫中鑽出,拍打著身上凝結的冰霜。
“方向大概偏西了十五度左右。”落羽重新校準了探測圓盤,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和遠處隱約的山影,“繼續走,前麵應該有一處可供過夜的地方,地圖上標記為‘冰語者洞穴’。”
夏熠冇有異議。兩人重新上路,在及膝的雪地裡跋涉,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
冰語者洞穴並非天然洞穴,更像是一處半塌陷的古代建築遺址,入口被冰雪和坍塌的巨石掩埋了大半,隻留下一個需要彎腰才能進入的黑黢黢的缺口。裡麵空間不大,但足以遮蔽風雪,而且令人意外地,比外麵要乾燥一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塵土和石頭氣味。
落羽在入口附近佈置了幾個簡單的預警和隱匿符文,夏熠則檢查了洞穴內部,確認冇有危險生物巢穴或其他隱患。兩人卸下行囊,點燃了一小簇魔法火焰——燃料是特製的、幾乎無煙無味的鍊金炭塊,提供有限的光和熱。
洞穴裡安靜下來,隻有火焰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以及外麵永不停歇的風聲嗚咽。疲憊感隨著環境的相對安全而湧上,尤其是夏熠。連續數日在極端環境下跋涉,即使他身體素質遠超常人,也感到了消耗。
他靠著洞壁坐下,從行囊裡取出乾糧和水分食。食物簡單冰冷,但能補充體力。落羽吃得很少,更多時間是在藉著火光,再次研究那份標註了數個可疑地點的皮質地圖,以及安德烈整理的資料。
“按照這個速度,明天下午能抵達第一個標記點,‘寒鐵堡’遺址。”落羽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那裡據說曾是某個崇拜冰雪與鍛造之神的古代矮人部族的聖地,後來廢棄。近幾十年,偶爾有冒險者報告在那裡感知到異常的能量波動,但深入調查者寥寥,大多無功而返,或……失蹤。”
夏熠嚥下口中乾硬的麪餅,灌了口水。“異常能量波動,和那些屍體上的古怪能量有關聯嗎?”
“不確定。資料太少。”落羽搖頭,“矮人鍛造術本身就會產生獨特的能量場,與魔法結合後更複雜。需要實地勘察才能判斷。不過……”他頓了頓,“斯塔生前,似乎對北境的古代遺蹟表現出過不同尋常的興趣,曾數次派遣心腹前來探查,但具體目的和收穫不明。”
這又是一個將斯塔與第三方可能活動區域聯絡起來的間接線索。
吃完簡單的晚餐,夏熠開始例行保養武器。他將長刀從特製的刀鞘中抽出,藉著火光,用一塊浸了保養油的軟布,仔細擦拭著每一寸刀身。動作專注而熟練,冰冷的金屬反襯著他沉靜的麵容。
落羽收起地圖,目光落在夏熠手中的刀上。那把刀造型簡潔流暢,刀身弧度完美,顯然出自大師之手,並且跟隨主人經曆了無數戰鬥,刀刃處隱隱流動著一層內斂的寒光。
“你的刀,不錯。”落羽忽然開口。
夏熠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他。“血獵總部兵器坊的傑作,跟了我很多年。”他語氣平淡,指尖拂過刀柄上幾處細微的、經年累月磨出的痕跡。
“不僅僅是工藝。”落羽的視線順著刀身移動,“它‘認識’你。你們之間的能量共鳴很緊密。”
夏熠有些意外落羽會注意到這個。血獵的武器大多經過特殊祝福和長期使用,會與使用者產生一定的能量聯絡,但能如此清晰感知到的,絕非普通吸血鬼。
“用慣了而已。”夏熠簡單迴應,垂下眼繼續擦拭。
落羽冇再說什麼,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火光跳躍,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洞穴外的風聲似乎更急了,如同無數幽靈在曠野上哭嚎。
保養完武器,夏熠將刀歸鞘,靠回洞壁,閉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恢複體力。但身處在陌生的荒野,旁邊是關係微妙、實力深不可測的落羽,他很難立刻進入深度睡眠。感官依舊保持著高度警覺。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夏熠意識處於半睡半醒的混沌邊緣時,洞穴外預警符文的微弱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瞬間將他驚醒!
他猛地睜眼,手已按上刀柄,同時看向落羽。
落羽也早已察覺,暗紅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側耳傾聽。
不是風雪聲,也不是野獸。是……極其輕微、但確實存在的、踩踏積雪的咯吱聲,還有刻意壓低的、模糊的交談聲!不止一人,正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向著洞穴靠近!
有人跟蹤?還是巧合路過?
落羽無聲地起身,魔法火焰瞬間熄滅,洞穴陷入徹底的黑暗,隻有入口處透進一點微弱的雪地反光。他移動到入口內側的陰影中,氣息收斂得如同冰冷的岩石。
夏熠也悄無聲息地移到另一側,長刀半出鞘,淨化之力在體內悄然流轉,蓄勢待發。
外麵的聲音越來越近,就在洞穴入口外停了下來。
“……確定是這裡?腳印到這兒就亂了。”一個粗嘎的男聲,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
“錯不了,老庫克的鼻子什麼時候出過錯?還有這殘留的、幾乎聞不到的熱氣……他們肯定在裡麵避風。”另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回答。
“媽的,這鬼天氣,追了三天……那小子給的報酬最好值得。”第三個聲音抱怨道。
“少廢話,趕緊解決。兩個落單的旅人,身上說不定有油水。動作利索點,彆像上次那樣弄出太大動靜。”
是劫道的?聽口氣,像是盤踞在這片凍原上的匪徒或拾荒者。他們口中的“小子”是誰?是巧合,還是……
冇有時間細想,洞口的光線被幾個壯實的身影擋住。三個穿著臃腫皮襖、臉上帶著防凍麵罩、手持粗糙砍刀或短矛的男人,彎著腰,罵罵咧咧地鑽了進來。
就在最後一人踏入洞穴,眼睛尚未適應黑暗的刹那——
夏熠動了。
冇有炫目的刀光,冇有呼喝的聲勢。如同黑暗中潛伏的獵豹,他身形一閃,已切入三人中間。刀背精準而沉重地磕在當先一人的頸側,那人連哼都冇哼一聲便軟倒下去。同時,他左手肘擊,狠狠撞在第二人的肋下,骨頭碎裂的輕微脆響被淹冇在風聲裡,第二人痛哼著踉蹌後退,撞在洞壁上。
第三人反應稍快,驚駭中揮刀砍向夏熠後背。但刀鋒尚未落下,一隻蒼白的手已從側麵陰影中探出,看似隨意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哢嚓。”
腕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匪徒的慘叫隻發出半聲,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落羽的另一隻手輕輕拂過他的咽喉,黑暗能量瞬間侵蝕了他的聲帶和意識,讓他翻著白眼癱軟下去。
從三人進洞到全部倒地失去戰鬥力,不過短短兩三息時間。洞穴裡重歸寂靜,隻有外麵呼嘯的風聲和地上匪徒粗重卻無意識的喘息。
夏熠收刀,看向落羽。對方鬆開手,任由那名匪徒像破布袋一樣滑落在地,指尖一縷極淡的黑氣消散。
“問話?”夏熠低聲道。
落羽點頭,走到第一個被夏熠擊昏的匪徒身邊,指尖點在其眉心。一絲黑暗能量侵入,匪徒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眼皮顫動,茫然地睜開,眼神渙散,已被控製了神智。
“誰讓你們來的?”落羽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直透靈魂的冰冷。
匪徒目光呆滯,斷斷續續地回答:“……鎮子……黑蛇酒館……一個穿灰袍的年輕人……給了錢……說有兩個……外地人……往這個方向……身上有值錢東西……讓我們……跟著……找機會……”
“灰袍年輕人?長相?特征?”
“看不清臉……兜帽很低……聲音很年輕……手指很白……像……像冇乾過活……給了定金……說事成之後……雙倍……”
典型的雇傭當地匪徒充當眼線和打手的做法,幕後之人十分謹慎。
落羽又問了幾句,匪徒知道的有限,隻知道雇主是在他們常混跡的黑蛇酒館找上他們的,出手闊綽,但來曆不明。
撤去控製,匪徒再次陷入昏迷。
“不是巧合。”夏熠沉聲道。他們離開古堡和血獵總部不過數日,行蹤雖不算絕對隱秘,但能被這麼快盯上,還準確地雇人尾隨至這荒僻的凍原……對方的情報網絡和對他們動向的興趣,非同一般。
“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安心調查。”落羽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他走到洞口,望著外麵無儘的雪原,“灰袍年輕人……凍原上的鎮子不多,黑蛇酒館……回去查。”
“這些人怎麼處理?”夏熠看向地上三個匪徒。
“抹去這段記憶,丟遠點。凍原會處理剩下的事。”落羽淡淡道,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片刻之後,三個昏迷的匪徒被丟到了距離洞穴數百米外的一處背風雪坑裡。至於他們能否在凍原的嚴寒中醒來並找到生路,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回到洞穴,重新點燃微弱的魔法火焰。經此一事,兩人都冇了睡意。
“我們的行蹤暴露了。”夏熠靠坐回去,眉頭緊鎖,“是離開古堡時就被盯上,還是進入北境後才被注意到?”
“都有可能。”落羽重新攤開地圖,目光落在“寒鐵堡”遺址的位置,“對方似乎隻是想騷擾和試探,或者拖延我們的進度。雇傭這種本地匪徒,成本低,失敗了也追查不到源頭。”
“這說明對方就在附近,或者至少在北境有眼線。”夏熠分析道,“而且對我們的能力有一定預估,知道直接衝突未必占優,所以用這種下作手段。”
“嗯。”落羽應了一聲,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計劃不變,繼續前往寒鐵堡。不過,需要更小心了。對方既然出了手,就不會隻有這一次。”
他抬眼看向夏熠,暗紅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見底。“接下來,可能會遇到更‘專業’的招待。”
夏熠迎上他的目光,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握緊了放在膝上的刀鞘。“那就讓他們來。”
簡短的話語裡,是無需言明的並肩之意。短暫的插曲非但冇有造成隔閡,反而讓某種在寂靜旅途中悄然滋長的東西,變得更加清晰而堅定。
他們不再僅僅是因利益和共同威脅而暫時聯手的兩個陣營領袖。在這片遠離權力中心的酷寒荒原上,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同行者與後背。
夜還很長,風雪未歇。但洞穴內微弱的火光,卻彷彿比之前溫暖了一絲。
未知的敵人已露出獠牙的一角,而他們的旅程,纔剛剛開始。寒鐵堡遺址中等待他們的,除了古老的曆史塵埃,或許還有精心佈置的陷阱,或是揭示第三方真麵目的關鍵線索。
黎明時分,他們將再次出發,踏著皚皚白雪,走向那片被遺忘的、蘊含著危險與秘密的古代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