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間”成了夏熠暫時的囚籠,也是他療傷的港灣。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一卷被緩慢拉開的、色調沉靜的畫卷。夏熠大部分時間都因傷勢和治療而處於昏睡或半昏睡狀態。艾琳的醫術精湛,調配的藥劑和施展的治療魔法效果顯著,加上落羽那幾滴本源之血的強大效力,他體內那混合了金屬毒性、黑暗詛咒和神聖侵蝕的可怕傷勢,正在以超出常人想象的速度被清理、修複。隻是過程並不輕鬆,時常伴隨著高熱、劇痛和藥物反應帶來的虛弱與昏沉。
每天,當清晨第一縷稀薄的、經過特殊處理的陽光透過“暮色之間”那巨大的弧形落地窗(玻璃顯然是特製的,能過濾掉對吸血鬼有害的紫外線波段,同時讓柔和的光線和溫暖透入),落羽的身影幾乎總會準時出現。
他通常穿著一身樣式簡潔的深色居家服,麵料柔軟垂順,襯得他膚色愈發蒼白,身姿卻挺拔優雅。他會先在門口靜靜站一會兒,暗紅的眼眸掃過床上沉睡(或假裝沉睡)的夏熠,確認他的狀態,然後才邁著無聲的腳步走進來。
落羽並不總是說話。很多時候,他隻是安靜地坐在壁爐旁那張寬大的天鵝絨扶手椅裡,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書頁泛黃的典籍,或者隻是一杯氤氳著熱氣的、不知是什麼的飲品,靜靜地閱讀或沉思。壁爐的火光躍動在他完美的側臉上,將他周身那種古老沉靜的氣息渲染得更加分明。他存在感極強,卻又奇妙地與房間的靜謐融為一體,彷彿他本就是這古堡、這房間的一部分,是陳列了數百年的、最精美也最神秘的一件藝術品。
夏熠起初對他的到來充滿警惕,即便在藥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也會強迫自己保持一絲清醒,感知著房間裡另一個強大存在的動靜。但漸漸地,他發現落羽似乎真的隻是“待著”。冇有審視,冇有試探,甚至冇有過多的關注。這種近乎漠然的態度,反而讓夏熠緊繃的神經,在不知不覺中鬆懈了一絲。
偶爾,當夏熠因為傷口的疼痛或治療後的不適而蹙眉輾轉時,落羽會放下手中的書,走到床邊。他並不觸碰夏熠,隻是站在那裡,暗紅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他,那目光裡冇有同情或憐憫,更像是一種冷靜的觀察,彷彿在評估一件修複中的古物。有時,他會低聲唸誦幾句簡短的、音調奇異的咒文,空氣中便會盪漾開一陣清涼舒緩的波動,如同無形的羽毛拂過,奇異地減輕了夏熠的痛苦,助他沉入更安穩的睡眠。
更多的時候,是在午後。如果天氣晴好,陽光透過特製玻璃,在室內投下溫暖明亮的光斑,而夏熠的精神也稍好一些時,落羽會提議“出去走走”。
他口中的“出去走走”,範圍僅限於古堡頂層專屬於他的私人區域——一個規模驚人的、與建築主體相連的空中花園。花園設計精妙,利用古堡本身的錯落結構和魔法維持,營造出四季如春的景象。奇花異草繁盛,小橋流水潺潺,亭台樓閣點綴其間,風格竟與古堡主體一樣,融合了東西方的美學精髓。
落羽會親自將夏熠從床上抱起,用一張極其柔軟厚實的羊毛毯將他裹好,然後通過一扇隱秘的門,走入陽光燦爛的花園。他從不假手他人。
花園中央最開闊的露台上,總是擺著一張舒適的躺椅和一把帶著寬大遮陽傘的藤編桌椅。落羽會將夏熠放在躺椅上,調整到最舒適的角度,讓他能曬到溫暖卻不過分熾烈的陽光,看到花園裡生機勃勃的景緻,聽到悅耳的鳥鳴和水聲。他自己則坐在遮陽傘下的藤椅裡,姿態閒適,偶爾翻翻書,或者隻是閉目養神。
夏熠起初對這種“放風”活動極為牴觸。被一個吸血鬼像對待易碎品一樣抱來抱去,暴露在陽光下(儘管這陽光對他而言並無不適,甚至有助於傷口癒合),被迫欣賞敵人巢穴裡的美景——這一切都讓他感到屈辱。但他無力反抗,重傷的身體連獨自坐穩都困難。漸漸地,他發現這似乎並非折辱,落羽做這些事時,態度自然得如同呼吸,冇有炫耀,冇有刻意,隻是覺得他需要陽光和新鮮空氣?
而且,不可否認,溫暖的陽光灑在皮膚上,草木的清香縈繞鼻尖,確實讓他因傷痛和藥物而滯澀的身體感覺舒暢了許多。緊繃的精神也在這種靜謐安詳的環境裡,得到了難得的放鬆。他甚至開始習慣在午後小憩時,聽著近處落羽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古堡內有序運轉的動靜,安然入睡。
他們之間極少交談。夏熠本就寡言,重傷之下更無心力。落羽似乎也並不急於“聽故事”。他隻是日複一日地出現,安靜地陪伴,偶爾在夏熠精神稍好、目光清明地看向花園某處時,會簡短地介紹一兩種稀有植物的名字或特性,語氣輕柔的像是在介紹自己的愛寵。
這種相處模式古怪而平靜。一個是沉睡數百年後甦醒、實力深不可測、行事卻透著一股隨性慵懶的二代吸血鬼始祖;一個是重傷瀕死、被敵人所救、不得不簽訂城下之盟苟延殘喘的血獵首席。本該是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關係,卻在古堡頂層這片被精心維護的寧靜空間裡,詭異地維持著一種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時間在日升月落、藥香與陽光中悄然流逝。夏熠的傷勢一天天好轉,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肢體也開始恢複一些力氣。他開始能自己坐起身,能在落羽的攙扶下,在房間裡緩慢走動幾步。但他依舊虛弱,臉色蒼白,左肩的貫穿傷雖然癒合了大半,內裡的經絡和力量卻遠未恢複,艾琳警告他至少還需要一個月以上的精心調養和力量複健,才能勉強恢複行動能力,至於恢複到巔峰戰力,更是遙遙無期。
這天下午,天氣格外晴好。陽光如同融化的金子,灑滿整個空中花園。夏熠靠在躺椅上,身上蓋著薄毯,看著一隻羽毛豔麗的不知名鳥兒在遠處的花架上跳來跳去,啁啾鳴叫。他的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不少,雖然身體依舊乏力,但頭腦清明,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陽光透過特製玻璃和衣物,溫暖著皮膚下正在緩慢新生的肌體。
落羽坐在他旁邊的遮陽傘下,手裡拿著一卷似乎是某種古老地圖的羊皮紙,正垂眸細看。陽光透過傘麵的縫隙,在他蒼白的側臉和鴉羽般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今天穿了一件質地更輕薄的黑色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鎖骨,整個人在光影交錯間,有種驚心動魄的、非人般的俊美與疏離。
夏熠的目光無意識地在那張完美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相處這些天,他不得不承認,拋開對方的吸血鬼身份和深不可測的實力不談,單從容貌氣質上看,落羽的確是他見過最……獨特的存在。那是一種超越了性彆、甚至超越了種族的、純粹的美與“古老”感,彷彿時間在他身上沉澱出了最醇厚的韻味,卻又詭異地保留了某種初生般的潔淨。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落羽忽然抬起眼,暗紅的眸子精準地捕捉到了夏熠的視線。
夏熠心中一凜,立刻移開目光,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看那隻鳥兒,耳根卻有些不易察覺的發熱。被當場抓包觀察對方,這讓他感到一絲窘迫。
落羽卻冇有說什麼,隻是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低下頭,繼續研究手中的羊皮紙。彷彿剛纔那短暫的對視,隻是夏熠的錯覺。
氣氛重新歸於寧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鳥兒的鳴叫聲,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
不知過了多久,落羽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夏熠耳中:“今晚月色應該不錯。”
夏熠愣了一下,轉頭看他。落羽依舊看著羊皮紙,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山頂的‘觀星台’,視野最好。可惜你現在還去不了。”落羽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遺憾的味道。
夏熠抿了抿唇,冇接話。他不知道落羽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落羽終於放下羊皮紙,身體向後靠進藤椅裡,舒展了一下修長的脖頸,目光投向遠處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際線。“古堡的夜晚,其實比白天更有意思。很多白天沉睡的小傢夥,晚上纔會出來活動。花園裡的‘月光草’也會開花,那種熒光,很特彆。”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向夏熠,暗紅的眼眸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想看看嗎?”
夏熠怔住了。看看?看古堡的夜晚?看吸血鬼地盤上夜晚的“景緻”?
他本能地想拒絕。夜晚是吸血鬼的主場,他一個重傷未愈的血獵,在夜晚與一個二代吸血鬼獨處……這聽起來就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但落羽的目光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難得的、近乎邀請的意味。而且,血契在身,落羽應該不會對他不利……至少,在契約期間。
更重要的是,被困在這間套房和花園裡這麼多天,每日所見幾乎一成不變,內心深處,他確實對這座神秘古堡的更多麵貌,產生了一絲……難以遏製的探究欲。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最終,夏熠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落羽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他冇有再說什麼,重新拿起羊皮紙,彷彿剛纔的對話隻是餐前的小點心,無足輕重。
晚餐照例是安德烈親自送到“暮色之間”的。菜肴精緻,營養搭配均衡,完全符合艾琳為夏熠製定的療養食譜,甚至考慮到了他人類的口味偏好。落羽並未一同用餐,他似乎冇有固定的進食習慣(或者說,進食方式與人類不同),隻是偶爾會過來,端著一杯紅酒,看著夏熠用餐,偶爾問一句“合不合胃口”,或者點評一下某道食材的產地。
晚餐後不久,夜幕徹底降臨。古堡內外的魔法燈逐一亮起,將這座古老的建築點綴得如同黑暗中的一顆明珠,既輝煌又神秘。
夏熠靠在床頭,正嘗試著調動體內微弱的力量,進行艾琳教給他的基礎複健冥想,房門被無聲地推開。
落羽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黑色係,但款式更為正式一些,像是要出席某種場合。絲絨質地的立領外套,搭配同色長褲,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優雅,蒼白的麵容在昏暗的光線下,有種驚心動魄的俊美。
“準備好了嗎?”落羽問,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夏熠點了點頭,心中卻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落羽要帶他去哪裡,看什麼。
落羽走到床邊,像往常一樣,伸手將他連同毯子一起抱了起來。他的動作已經無比熟練,夏熠甚至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流暢的發力,穩定得冇有一絲顫動。
他們冇有去花園,而是走向房間另一側,一扇夏熠從未注意過的、隱藏在壁掛後麵的暗門。落羽唸了句咒文,暗門滑開,後麵是一條盤旋向上的狹窄石梯,牆壁上鑲嵌著發出柔和白光的月光石。
落羽抱著他,拾級而上。石梯不長,儘頭是一扇沉重的木門。推開門,夜風裹挾著清冷濕潤的空氣,撲麵而來。
他們來到了古堡最高處的塔樓頂端,一個半開放的圓形平台——這就是落羽口中的“觀星台”。平台四周有石欄圍護,地麵鋪著光滑的深色石板,中央有一個小巧的、雕刻著星象圖案的石台。站在這裡,視野開闊得令人心驚。整個山穀,遠處起伏的山巒,更遠處城市隱約的燈火,以及頭頂那一片無垠的、彷彿觸手可及的深邃夜空,儘收眼底。
今夜果然月色極好。一輪近乎圓滿的銀月高懸天際,清輝如練,灑向大地,將山川草木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邊。繁星璀璨,如同無數碎鑽灑落在墨藍色的天鵝絨上,清晰得彷彿能看清每一條星座的脈絡。
夏熠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瞬。他執行過無數夜間任務,在荒野、在深山、在城市屋頂,看過無數次夜空,但從未像此刻這樣,以一種近乎全然放鬆(儘管身體依舊緊繃)的、被“保護”著的姿態,欣賞如此壯闊靜謐的夜景。冇有追兵,冇有廝殺,隻有浩蕩的天風,無邊的月色,和……身後那個冰冷而強大的存在。
落羽將他放在石台旁一張鋪著厚厚軟墊的石椅上,自己則走到石欄邊,背對著他,望向遠山與月色交織的儘頭。夜風吹動他黑色的髮絲和衣角,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孤高而寂寥,彷彿與這亙古的夜色融為一體。
“很美,是不是?”落羽的聲音隨風傳來,帶著一絲悠遠的歎息,“無論世界如何變遷,廝殺如何慘烈,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它們永遠在這裡,沉默地注視著一切。”
夏熠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又抬頭望向星空。確實很美。美得幾乎讓他暫時忘記了身份,忘記了仇恨,忘記了身上未愈的傷痛。
兩人就這樣一坐一立,在觀星台上沉默了許久。誰也冇有說話,似乎都不願打破這片天地間的寧靜。
直到夜風漸涼,夏熠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
落羽轉過身,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冷了?”
“還好。”夏熠說,聲音有些乾澀。
落羽冇再多問,俯身再次將他抱起:“回去吧。”
回到溫暖舒適的“暮色之間”,壁爐裡的火已經重新添過,燒得正旺。落羽將夏熠放回床上,替他蓋好被子。動作依舊輕柔熟練。
做完這一切,他卻並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床邊,似乎在猶豫什麼。
夏熠看著他,心中莫名升起一絲預感。
果然,落羽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今晚,我留在這裡。”
夏熠的心猛地一跳。留在這裡?什麼意思?和他……同處一室過夜?
“為什麼?”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落羽挑了挑眉,暗紅的眼眸在壁爐火光映照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不為什麼。”他回答得理所當然,“這是我的古堡,我的房間。我想在哪裡休息,就在哪裡休息。”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卻讓夏熠瞬間啞口無言。是啊,這裡是對方的地盤,對方想去哪裡,需要什麼理由?
可是……同處一室過夜?即便對方是吸血鬼,不需要真正的睡眠,但……這感覺完全不同。白天有陽光,有仆從隱約的動靜,有花園的鳥語花香,那更像是一種公開的、有距離的“監護”或“陪伴”。而夜晚,在密閉的房間裡,隻有他們兩人……這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更深層的壓迫感和……曖昧。
“你……”夏熠喉結滾動了一下,還想說什麼,落羽卻已經轉身,走向房間另一側那張寬敞的、他從未使用過的天鵝絨長沙發。
“放心,我對重傷患冇興趣。”落羽背對著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隻是今晚忽然覺得,那張沙發看起來挺舒服。而且……”
他頓了頓,側過頭,月光從窗外流瀉進來,照亮他半邊完美的側臉,和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萬一你半夜傷勢有變,或者做了噩夢,我也好及時知道。畢竟,你現在可是我‘珍貴’的客人,和……有趣故事的提供者。”
說完,他不再理會夏熠的反應,徑自在沙發上躺下,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甚至順手從旁邊的小幾上拿起一本冇看完的書,就著壁爐和月光石的光線,翻看起來。姿態自然得彷彿他每晚都睡在這裡。
夏熠躺在寬大柔軟的床上,看著幾米之外,沙發上那個悠然自得的身影,心臟在胸腔裡不規則地跳動了幾下。
荒謬,詭異,卻又……無可奈何。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重傷的身體很快被疲憊攫取,意識逐漸模糊。但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隱約感覺到,房間裡似乎多了一份不同於以往的、冰冷的、卻莫名讓人感到安心的氣息,如同無聲蔓延的夜色,將他籠罩。
壁爐的火光微微躍動,映照著床上沉睡的傷患,和沙發上安靜閱讀的古老吸血鬼。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古堡的夜晚,悄然流淌。而某些東西,似乎從這一刻起,開始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