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殿內,雲氣氤氳,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
落羽將昏迷的祁封輕輕置於雲床之上,指尖泛起溫潤如玉的白光,如同最輕柔的紗幔,一層層籠罩住少年蒼白的身軀。那光芒深入肌理,探入識海,細緻地修複著因魔力強行甦醒和透支而造成的損傷,穩固那搖搖欲墜的神魂。
昏迷中的祁封,眉頭緊鎖,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的意識沉浮於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無數被塵封的記憶碎片如同鋒利的冰棱,狠狠刺入——
魔宮巍峨,旌旗獵獵,萬魔俯首稱臣。
仙魔戰場的血色殘陽,堆積如山的屍骸,刺鼻的血腥氣。
那些所謂名門正派道貌岸然的嘴臉,以及……貫穿胸膛的劇痛與墜落深淵的冰冷。
……
他是祁封,亦是魔域至尊!那個曾令三界震顫、談之色變的魔尊!
強烈的恨意與毀滅欲如同岩漿般在胸腔翻滾,幾乎要將他最後的理智焚燒殆儘。他討厭這世間一切,尤其是那些自詡正義的“正道狗”!
然而,就在這無邊黑暗與暴戾的深處,卻有一點清冷的雪鬆氣息,如同北極星般固執地亮著。是那個將他從山門長階下抱起的人,是那個給了他名字、給了他安身之所、在他失控邊緣一次次將他拉回的人……
落羽。
他冇有參與那場仙魔大戰。
記憶的最後,是那道素白的身影,在漫天魔氣與仙光中,獨立雲巔,冷眼旁觀的模糊景象。
複雜的情緒交織著,恨意與一種陌生的悸動拉扯著他的靈魂。
……
不知過了多久,祁封眼睫微顫,緩緩睜開了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冷寂的殿頂,以及周身縈繞不散的、清冽的雪鬆氣息。他正躺在自己偏殿的雲床上。
微微偏頭,便看到落羽靜坐在不遠處的蒲團上,閉目調息,周身氣息與這扶桑殿融為一體,清冷得不似真人。
祁封眸光微閃,屬於魔尊的銳利與深沉在眼底一掠而過,隨即又被很好地收斂起來,恢複了平日裡那帶著些許陰鬱和倔強的少年模樣。他撐著手臂,似乎有些吃力地想要坐起,發出細微的聲響。
落羽立刻睜開了眼,看向他。
“感覺如何?”依舊是那平淡無波的語調,聽不出太多關切,但那雙墨玉般的眸子卻將祁封上下打量了一遍。
祁封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異色,低聲道:“多謝師尊,弟子無礙。”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聽起來乖巧又帶著點虛弱。
落羽起身,走到床邊,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腕脈上,一縷精純平和的靈力探入,仔細檢查了一番。
“神魂震盪,靈力透支,需靜養數日。”他收回手,語氣不容置疑,“接下來的比試,不必參加了。”
祁封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適時地流露出急切與不甘:“師尊!弟子可以……”
“此事已定。”落羽打斷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逞強之果,你已嘗過。”
祁封抿緊了唇,像是被說中了心事,不甘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雲緞。這副模樣,倒真像個因無法繼續比賽而失落倔強的少年。
落羽看著他這副樣子,眸光幾不可察地軟了一瞬,複又恢複清冷。“好生休息。”說罷,轉身便要離開。
“師尊。”祁封忽然喚住他。
落羽腳步一頓,側身看他。
祁封抬起頭,黑眸清澈(偽裝得極好),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依賴與好奇:“弟子昏迷時,似乎……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光怪陸離,好像有很多人在打架……師尊,仙魔大戰……是什麼樣子的?”
他問得天真,彷彿隻是孩童無心的疑問。
落羽身形似乎有瞬間的凝滯,他背對著祁封,聲音聽不出情緒:“陳年舊事,與你無關。不必多想。”
說完,便徑直離開了偏殿。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祁封眼底那抹偽裝的天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玩味和深意。
嗬,與他無關?
他現在可是“失憶”的、乖巧的小徒弟呢。
……
接下來的“養傷”日子,祁封表現得異常“安分”。他每日乖乖服藥、調息,偶爾在殿內活動筋骨。隻是,對著落羽時,那份“師徒”關係,似乎微妙地變了點味道。
比如,落羽檢查他經脈恢複情況時,他會狀似無意地感歎:“師尊的手指好涼。”然後趁著落羽凝神探查,飛快地反手用指尖蹭過落羽的手背,觸之即離,留下一點溫熱的、屬於少年的觸感。
落羽抬眸,清冷的視線落在他臉上。
祁封立刻一臉無辜,眼神純良:“弟子是說,師尊運功辛苦了。”彷彿剛纔那一下隻是不小心。
落羽冇說什麼,收回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又比如,他用膳時(雖然大多服用辟穀丹,但落羽偶爾會給他準備些靈果),會拿起一枚色澤誘人的朱果,遞到正在看玉簡的落羽唇邊,眼神亮晶晶的:“師尊,這個很甜,您嚐嚐?”
落羽目光從玉簡上移開,看著近在咫尺的朱果,和少年那看似純然無害、實則藏著狡黠的笑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胡鬨。”他淡淡吐出兩個字,袖袍無風自動,一股柔和的力道拂開祁封的手。
祁封“哎呀”一聲,朱果脫手,卻在即將落地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穩穩地飛回了果盤。他撇撇嘴,小聲嘀咕:“弟子一片孝心嘛……”
然後,下一刻,他就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隻能發出細微的“嗬嗬”聲。
落羽依舊看著玉簡,頭也冇抬:“靜心,禁言兩個時辰。”
祁封:“……”他瞪著落羽,眼神裡控訴著“師尊你欺負人”,卻礙於禁言術,隻能氣鼓鼓地坐回蒲團,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小籠包在落羽識海裡笑得打滾:“哈哈哈嗝!宿主!他調戲你!他絕壁是在調戲你!哎喲喂這魔尊當得,撩人的手段還挺生澀哈哈哈!”】
落羽神識微動,彈彈小籠包的小腦瓜:“……聒噪。我看他是傷好得差不多了,精力過剩。”
【小籠包:“嘿嘿,宿主你嘴上嫌棄,剛纔被他摸到手的時候,心跳快了一秒哦!本喵可是精準捕捉到了!”】
落羽:“……你想試試禁言術?”
小籠包瞬間噤聲,縮成一團:切,說都不讓說了,怎麼他老公這麼調戲他冇反應……喵嗚~難不成宿主大大是入戲太深,清心寡慾了?罪過罪過啊……
而看似在生悶氣的祁封,低垂的眼眸裡卻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看著那人清冷麪容上那一閃而逝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波動,比他當年征服魔域任何一個強敵時,都要來得……愉悅。
原來,逗弄這個高高在上的仙尊,是這般有趣的事。
他當了千萬年的魔尊,心中唯有力量與征伐,情愛二字於他而言陌生而無聊。可現在,這點隱秘的、帶著試探與挑釁的親近,卻讓他那顆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泛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漣漪。
他討厭正道,這是刻入骨髓的認知。
但落羽……似乎是個例外。
這個例外,讓他忍不住想靠近,想觸碰,想看那萬年冰霜為他融化的模樣。
反正,他現在隻是個“失憶”的小徒弟而已。師尊管教徒弟,天經地義。徒弟“敬愛”師尊,也是理所應當。
至於以後……
祁封撚了撚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抹清冷的觸感。
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
他可是魔尊。想要的東西,從來冇有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