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連月樓,淬劍台。
晨霧未散,冰冷的石台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沉落一襲玄色錦袍,外罩同色輕紗,立於高台之上,俯瞰著台下正在練劍的沈蕭。
這是他“出關”後第一次公開露麵,樓中幾位堂主恭敬地侍立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出。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樓主身上的氣息似乎比閉關前更加幽深難測,那是一種內斂的、卻更令人心悸的威壓。
沈蕭的劍法名為《孤影十三式》,是沉落親傳。劍勢淩厲詭譎,如鬼魅夜行,每一式都帶著決絕的殺意。此刻他劍隨身走,墨色身影在晨霧中翻飛,劍尖劃破空氣發出淒厲的嘶鳴,已然得了這套劍法的精髓,甚至隱隱有了超越原版的趨勢——更冷,更絕,彷彿將所有情感都淬鍊成了殺意。
沉落靜靜地看著。他能感受到沈蕭劍意中那深藏的、幾乎化為實質的壓抑和懷疑。每一劍都像是在無聲地質問,又像是在拚命地證明著什麼。
【喵,宿主,他練劍時黑化值一直在84%到85%之間波動,情緒很不穩定啊。】小籠包提醒道。
最後一式“月落星沉”使完,沈蕭收劍而立,氣息微喘,額角滲出細汗。他抬頭望向高台,目光穿過薄霧,與沉落的視線撞在一起。那眼神複雜,有慣有的恭順,有不易察覺的審視,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期待。
按照慣例,沉落會冷聲指出他劍法中的不足,言語苛刻,從不給予肯定。幾位堂主已經屏息凝神,準備迎接樓主的訓斥。
沉落卻並未立刻開口。他緩步走下高台,玄色衣袍拂過濕潤的石階,無聲無息。他走到沈蕭麵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少年身上蒸騰的熱氣和緊繃的肌肉。
沈蕭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指節泛白。義父從未在練武後靠他如此之近。
沉落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孤影”劍上,忽然伸出手。沈蕭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卻並未躲閃。
冰冷修長的指尖並未觸碰到劍身,而是在離劍鋒一寸處虛虛拂過,彷彿在感受那未散的劍氣和殺意。
“劍意夠了,”沉落開口,聲音依舊是冷的,卻奇異地冇有往日的苛責,“甚至……太夠了。”
眾人皆是一愣。沈蕭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殺意過盛,剛極易折。”沉落抬起眼,看向沈蕭,目光深邃如同寒潭,“《孤影》的精髓在於‘影’,而非‘孤’。一味追求極致殺傷,便失了變幻莫測的根基。”
他說話的語氣平淡,甚至算得上“心平氣和”,像是在闡述一個客觀事實,而非訓斥。這比疾言厲色更讓沈蕭感到無所適從。義父從未這樣跟他說過話,更像是在……指點?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關切?
“屬下愚鈍,請樓主明示。”一位以劍法見長的堂主忍不住躬身請教,也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沉落卻看也冇看那堂主,目光依舊落在沈蕭身上,忽然道:“拿你的劍來。”
沈蕭怔住,下意識地將“孤影”遞出。
沉落並未接劍,而是並指如劍,以指尖輕點向沈蕭持劍的手腕!這一下看似隨意,卻快如閃電,直指沈蕭運氣換招時一個極其細微的凝滯之處!
沈蕭手腕一麻,心中巨震!這個破綻極其隱蔽,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隻是憑本能勉強彌補,竟被義父一眼看破,並以如此輕描淡寫的方式點出!
若不運功相抗,劍必脫手!若運功……豈非對義父不敬?
電光火石間,沈蕭咬牙,手腕極其微妙地一旋,內力自然流轉,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卻更為精妙的方式化解了那一指之力,劍身發出一聲低微的清鳴,穩穩握在手中。
沉落的指尖在即將觸碰到他皮膚時微微一滯,隨即自然收回,彷彿剛纔那一下隻是隨意點撥。
“感覺到了嗎?”沉落的聲音依舊平淡,“你的內力運轉,在這裡快了半分,急於求成,便失了‘影’的圓融。慢一分,則滯;快一分,則浮。”
他頓了頓,看著沈蕭眼中尚未散去的震驚和恍然,補充道:“《孤影》不是殺人劍,是活人劍。要殺的人,早已在你出劍前,就該死了。”
這話語依舊帶著沉落式的冷酷,卻奇異地蘊含著更高一層的劍理。幾位堂主聽得若有所思,看向沈蕭的目光不禁帶上一絲羨慕。樓主今日竟有心情如此細緻地點撥少主?
沈蕭站在原地,心中驚濤駭浪。義父不僅點出了他深藏的破綻,還指引了修正的方向?這完全超出了他過往的認知!以往的義父,隻會在他失敗時施加懲罰,或在他略有小成時佈置更艱難的任務,從不會如此……教導。
他是在演戲嗎?演給諸位堂主看?還是另有所圖?
可剛纔那一指蘊含的精準眼力和對劍法的深刻理解,做不得假。那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最初被義父收養,手把手教導劍法基礎的時候……雖然短暫,卻是他記憶中極少數的、不帶陰霾的時光。
【叮!沈蕭黑化值下降至82%!宿主牛逼!他對原主的劍術極其崇拜,你這手鎮住他了!】小籠包歡呼。
沉落麵上不動聲色,心中瞭然。果然,投其所好,展現絕對的實力和高屋建瓴般的眼界,是降低這位慕強少主黑化值的有效方式。
他不再看沈蕭,轉身走向高台,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漠:“今日到此為止。七殺堂副堂主之位,由影部首座暫代。沈蕭,三日後,我要看到‘影’字訣的進展。”
“是!義父!”沈蕭的聲音比以往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低頭領命,掩去眼中翻騰的複雜情緒。
沉落的身影消失在淬劍台儘頭。幾位堂主圍上來,紛紛向沈蕭道賀,言語中不乏試探和恭維。誰都看得出,樓主今日對少主的態度非同尋常。
沈蕭卻隻是敷衍應對,心思早已飄遠。他摩挲著“孤影”冰涼的劍柄,回憶著方纔那精準的一指和那句“慢一分,則滯;快一分,則浮”。
義父他……到底想做什麼?
是真的開始認可他的能力?還是如同馴獸一般,在揮鞭之餘,偶爾給予一絲甜頭,讓他更加迷失?
他抬頭望向沉落離開的方向,目光愈發深邃難辨。
而已經走遠的沉落,指尖卻微微蜷縮了一下。剛纔並指如劍的瞬間,他體內那無形的絲線似乎與沈蕭的內力產生了某種極其細微的共鳴……一種既熟悉又危險的感覺。
【小籠包,】他在心中問道,【原主用來控製沈蕭、最終卻可能反噬的那玩意……到底是什麼?】
【喵,資料顯示是一種名為‘牽絲蠱’的古老秘術。以自身精血為引,種於目標體內,初期可細微影響其心性內力,練至大成甚至能操控言行,但若目標心誌堅定或內力反超,極易遭受反噬,蠱絲倒纏,施術者反而會淪為傀儡……】小籠包的聲音帶著擔憂,【宿主,這玩意就是個雙刃劍啊!】
沉落眼神一沉。果然麻煩。
看來,在降低黑化值的同時,還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該死的“牽絲蠱”。否則,哪怕沈蕭不再恨他,這玩意也可能在某一天要了他的命,或者再次激怒沈蕭。
前路,似乎更加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