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月樓,攬月閣。
沉落自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中甦醒。意識回籠的瞬間,並非身體的劇痛,而是靈魂深處傳來的、被無數絲線操控般的滯澀感,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力量的貪婪和冷酷。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玄色鮫綃帳頂,空氣裡瀰漫著冷冽的梅香與一絲極淡的血腥氣。身下是寒玉床,絲絲縷縷的寒氣滲入肌理,壓製著體內躁動不安的陰毒內力。
【叮!新世界加載完畢!身份:連月樓樓主沉落。當前目標人物:養子\/少主沈蕭。當前任務:降低沈蕭黑化值(初始值85%),並達成HE結局。原身命運:被目標人物識破陰謀,反製爲傀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請宿主……喵!謹慎行事!】小籠包從虛空中化成旁人看不見的實體,趴在寒玉床上,被凍的一哆嗦。
落羽,不,現在是沉落了。他迅速吸收了原身的記憶碎片,心頭一沉。原主沉落,武功詭譎,心狠手辣,為達一統江湖的目的不擇手段。收養沈蕭,傾囊相授是假,將其培養成最完美的“容器”和傀儡纔是真。而此刻,沈蕭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些許端倪,正處於懷疑和試探的邊緣。
他微微偏頭,視線落在窗前。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默立在那裡,背對著他,身著連月樓少主標誌性的墨色勁裝,腰佩長劍“孤影”。少年身姿已具淵渟嶽峙之態,隻是周身氣息冷冽,彷彿與窗外那輪孤寂的冷月融為一體。
那是沈蕭。他名義上的養子,他計劃中完美的傀儡,如今……也是他生存的關鍵。
沉落嘗試動了一下手指,一股無形的牽絆感從四肢百骸傳來,彷彿提線木偶被微微扯動。這是修煉那邪功的反噬,也是原主試圖控製沈蕭、最終卻可能被反噬的根源所在。
細微的聲響驚動了窗前的人。
沈蕭緩緩轉身。他的麵容極其俊美,卻如同覆著一層寒霜,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線薄而緊抿,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鬱和銳利。他的目光落在沉落臉上,帶著審視,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壓抑極深的探究和……痛楚。
“義父醒了。”他開口,聲音如同碎玉敲冰,聽不出絲毫情緒,“感覺如何?”
沉落根據原身的記憶,模仿著那冷漠倨傲的語調,卻因身體的虛弱而帶上一絲沙啞:“無妨。”他撐著身子想要坐起,那股滯澀的牽絆感再次傳來,讓他動作微微一僵。
沈蕭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伸手欲扶。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沉落手臂的瞬間,沉落腦中警鈴大作!原主極度厭惡他人觸碰,尤其是功力不穩之時,曾因沈蕭一次無意的靠近而狠狠責罰過他,那根深蒂固的反應幾乎刻在這具身體的本能裡!
沉落猛地一拂袖,想要揮開他,動作間卻因那詭異的滯澀感而失了準頭和力道,袖袍隻是軟軟地擦過沈蕭的手背。
空氣瞬間凝固。
沈蕭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驟然變得幽深,那裡麵翻湧的情緒幾乎要衝破冰冷的表層——是了,義父從來不許他近身,尤其是在……練功之後。為何這次力道如此輕飄?是試探,還是……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沉落心中暗叫不好,強行壓下身體的本能抗拒,順勢將手搭在寒玉床沿,穩住身形,冷冷道:“本座還冇虛弱到需要人攙扶的地步。”
這話語內容符合原主性格,但語氣卻因剛纔的失誤而少了幾分以往的絕對威懾。
沈蕭緩緩收回手,垂眸掩去眼底翻騰的驚疑,聲音依舊平穩:“是蕭兒逾矩了。隻是義父此次閉關,氣息似乎……與往日不同。可是功法出了岔子?”
他問得直接,目光卻如同鷹隼,緊緊鎖住沉落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這就是懷疑的開始!
沉落心頭一緊,麵上卻絲毫不顯,甚至刻意勾起一抹原主慣有的、帶著譏誚和冷漠的弧度:“怎麼?盼著本座出岔子?”
“蕭兒不敢。”沈蕭立刻低頭,姿態恭順,但緊繃的下頜線卻泄露了他並未放鬆警惕。
【喵!宿主,他黑化值波動了!86%了!剛纔那句話像是戳中他心事了!】小籠包急呼。
沉落暗罵一聲,原主這破嘴!他迅速思考對策。按照原主性格,此刻或許應該施加壓力,但那樣隻會加劇懷疑和黑化。他需要……一種不同的方式。
他忽然想起任餘。那個將一顆心捧到他麵前,卑微祈求他一點點真實的任餘。那種毫無保留的(看似)脆弱……
沉落眸光微閃,忽然抬手抵住眉心,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悶哼,眉頭緊蹙,臉上適時地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疲色與——痛苦?雖然極淡,但足以讓一直緊緊盯著他的沈蕭捕捉到。
“功法精深,自有其道。”沉落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或許是錯覺的緩和?“還輪不到你來操心。樓中事務可還順暢?”
他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但那瞬間流露出的異常,以及前所未有過的、近乎“解釋”的語氣,讓沈蕭猛地一怔。
義父從未向他解釋過任何事,也從未關心過樓中事務是否讓他疲累,隻會詢問結果,苛責失誤。今日……
沈蕭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但奇異的是,那股冰冷的、即將爆發的憤怒和背叛感(黑化值)竟然微微一頓,停在了86%,甚至隱隱有回落的趨勢(85.5%)。疑惑壓過了立刻翻臉的衝動。
“一切順暢。”沈蕭謹慎地回答,目光依舊冇有離開沉落,“隻是……七殺堂的副堂主前日任務失利,按律當處極刑。”
這是試探。原主沉落對失敗者從不留情,手段酷烈。
沉落感受著體內那該死的、彷彿能影響心性的牽絆感,又想到原主最終被製成傀儡的下場,心中煩躁更甚。他厭煩這種無止境的殺戮和冷酷。
他閉上眼,似乎不耐,又似乎是疲憊,揮了揮手:“廢去武功,逐出連月樓。其職由你擇人暫代。”
沈蕭瞳孔驟縮!廢功逐出?這比直接處死更折磨人,但這確實符合義父的風格,讓他無法立刻判斷。可義父竟然讓他來擇人暫代?這在以往絕無可能!權力從未下放至此。
“是。”沈蕭壓下心頭巨震,應了下來。他需要更多觀察。
一陣夜風捲入,帶著涼意。沉落下意識地攏了一下微敞的衣襟,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看起來竟有幾分……脆弱?
沈蕭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冷,卻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疑:“義父……您的臉色很差。可需喚藥長老前來?”
沉落猛地看向他,目光銳利如刀。
沈蕭心頭一凜,立刻垂首:“蕭兒多嘴。”
預想中的斥責卻冇有到來。沉落隻是看了他片刻,那銳利的目光漸漸變得複雜難辨,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疲憊。他重新靠回寒玉枕上,聲音低得幾乎消散在風裡:
“不必。你……下去吧。”
沈蕭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榻上那人閉上雙眼,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淩厲和冷酷,竟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感。
這真的是那個一心隻想把他煉成傀儡、冷酷無情的義父嗎?
還是……又一個精心設計的、引他入局的陷阱?
沈蕭的心亂了。他沉默地行禮,轉身退出攬月閣。關上門的刹那,他回頭望去,隻見冰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將榻上那道孤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叮!沈蕭黑化值下降至84%!宿主,有效果!但他在懷疑你是不是在演戲!】小籠包彙報。
沉落緩緩睜開眼,眼中哪裡還有半分疲憊脆弱,隻剩下冰冷的算計和一絲興味。
【演戲?】他在心中冷笑,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體內那無形的絲線,【這纔剛剛開始。他要猜,便讓他猜個夠。真真假假,纔是困住獵物的最好囚籠。】
他需要利用這份懷疑,一步步瓦解沈蕭的心防,將那爆表的黑化值徹底清零。而在這個過程中,他似乎發現,扮演一個“不同”的沉落,遠比維持原主的純粹冷酷……更有趣,也更有效。
窗外,月影偏移,如同命運悄然轉動的齒輪。這場在刀尖上舞蹈的博弈,已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