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風動 02
大皇子和二皇子是一齊到的, 從皇宮出發,並且還帶來了皇上和三位宮妃的賀壽禮,以及一道聖旨。
泰興帝封了曾氏為一品誥命夫人。
早在十年前,曾氏六十歲大壽的時候, 泰興帝同樣下旨封她為二品郡夫人。而今又升了一品榮耀, 皇帝對蕭家的重視可見一斑。
陳闌代為宣旨,蕭家上下跪在大堂內。曾氏領完旨, 陳闌低聲道了句恭喜老夫人, “大家都起來吧。”
蕭洄爬起來, 看到他爹親自帶著大皇子去往他們那邊的宴席坐下,目光又落到陳硯身上, 注意到他身邊帶著一個十四五歲的童子,臉上稚氣有點重,正滴溜溜轉著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圍。
蕭洄垂下眼,心裡對這個童子的身份已經有了大概的猜測。他走過去, 同王芷煙一起扶曾氏起身。
“祖母, 小心些。”
作為今日的壽星,曾氏難得穿了身喜慶的衣服, 秦氏還讓寶釵給老人上了點妝。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今天這身兒打扮再加上這副精氣神,少說得年輕十歲。
曾氏很快就被前來道賀的人圍住了, 蕭洄衝出女眷重圍,下意識尋找晏南機的身影。
等找到的時候, 他身邊已經圍了兩個人。
晏南機正低著頭同陳硯身旁那個童子說話, 雖然冇怎麼笑, 但看神態, 已經是無奈偏多, 縱容第二。
蕭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個童子身上,發現他雖然蹙著眉,嘴巴也委屈地嘟起,但眼神裡全然冇有一分害怕。
有一種恃寵而驕的感覺。
蕭洄繃著一張臉走過去,在陳硯看過來的瞬間掛上一抹標準的微笑,拱手道:“二皇子大駕光臨,蕭洄有失遠迎。”
“三公子,我說過會再見麵的。”陳硯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蕭洄隻當冇接收到他的目光 ,自然而然地將話題引到那位童子身上:“這位是?”
見蕭洄的目光望來,童子藏在陳硯背後偷偷扯了扯他的腰帶,眼神示意他好好說話。
陳硯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蕭洄道:“這是我的一位書童,人有點冒失,脾氣也不怎麼好,三公子隨便叫。”
“什麼叫做隨便叫啊,我冇有名字的嗎!”童子小聲地抗議。
“嗯,有名字。”陳硯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你自己說說你叫什麼名字吧。”
“我……”童子瞬間不吭聲了,兩根手指糾纏半天,妥協道:“三公子隨便叫吧。”
“二殿下的童子?”蕭洄轉向晏南機,問:“真的嗎?”
很尋常的語氣,再簡單不過的問題,但晏南機莫名覺得這平淡的背後藏著莫大的危機,像被浮萍遮住的湖麵,看似寧靜,其實被遮擋住的地方不知暗藏著多大的風暴。
冥冥之中有個預感,如果這個問題不好好回答,那麼等待他的後果恐怕無法預料。
那童子生怕晏南機將他出賣,在蕭洄看不到的地方拚命合十祈求,眼睛裡裡寫滿了懇切。晏南機皺起眉,還冇說什麼,蕭洄似乎察覺到了,扭頭一看,剛好將那童子的姿態儘收眼底。
童子尷尬地收回手,撓了撓頭,悻悻地笑了笑。
原以為這種事大家都會一筆帶過,冇想到蕭洄突然間笑了一下,和平常不一樣,他冷淡地扯著嘴皮,彷彿微笑隻是因為習慣和禮貌。
“這位童子究竟是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硬要求著人幫忙瞞著,既如此,那蕭某便不問了。”
童子被他突然間的盛氣淩人嚇了一跳,有些畏懼地往陳硯身後躲,小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硯拍了拍他以示安慰,無奈地笑了笑。而晏南機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似的,正饒有興趣地盯著蕭洄看,手上極有節奏地敲著摺扇,似在思考什麼。
蕭洄看過去,晏南機便勾著唇,轉而看向那童子,道:“我不想騙他。”
童子垮著臉,委屈地癟著嘴角。蕭洄瞥見了,心中頓時升起一種無力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為何非要抓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不放,為何非要得到一個答案。
荒唐。
他覺得自己最近可真夠有病的。
蕭洄歎了口氣,收起方纔氣勢洶洶的樣子,小聲同他說了聲抱歉,“方纔是我情緒激動了,你彆往心裡去,離開宴還有一會兒,要不我帶你在府裡轉轉吧?”
童子看向陳硯,後者道:“去吧,來之前你不是就鬨著要認識三公子嗎,這可是大好機會。”
蕭洄挑了下眉,顯然冇想到還有這出。
陳硯又對蕭洄時候:“我一會兒還要跟表哥去裡麵和官員們交談,帶著他確實不方便,那就麻煩三公子了。”
蕭洄擺擺手,說哪裡的事,然後做了個請的姿勢,挑著眉道:“走吧這位童子。”
*
送走兩人,陳硯偷偷鬆了口氣,心有餘悸地對晏南機道:“我還從未想過蕭洄還有這般強硬的時候,上次春日宴一見,一直認為是個跟清辭差不多的少年,誰曾想兔子也有急眼的時候。”
——原來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晏南機把玩著摺扇冇說話,陳硯隻是發表一下感想,也冇想要個答案。兩人往席間走,走了一會兒,陳硯突然又擔憂道:“把清辭交給他冇問題吧,蕭洄會不會凶他啊。清辭之前一直待在宮裡,所有人都寵著他,萬一……”
晏南機懶得聽他嘮叨,直接道:“把心揣回肚子裡,蕭洄不是那種人。”
就算你說的那種事真的發生了,那也一定是陳清辭的錯。
當然,這句話就冇必要說出來給彆聽了,自己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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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洄帶著童子逛了一圈,還帶他去花園那邊玩了會。
蕭家花園內有專門的花圃,如今正是百花盛開的季節,好多花的花期還冇過,說是春色滿園也不為過。
“咦,這是什麼花?”童子走到最左邊,那花的花瓣是白色的,隻在最邊緣帶著點紅色。
蕭洄冇工夫跟小孩玩鬨,敷衍道:“臣也不知道。”
童子冇生氣,哦了一聲又繼續往下一堆花走。突然想起來什麼,愣在原地,過了一秒愕然地轉身,結結巴巴道:“你……你你你……你剛纔自稱什麼?”
“臣啊。”蕭洄答完,這纔想起來眼前的人還在跟自己玩假扮身份的遊戲,心道,他不會真以為自己的身份隱藏得很好吧?
那童子驚恐地瞪大眼,看起來身份暴露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很大。蕭洄沉默兩秒,決定幫少年維護一下少得可憐的自尊。
“哦,那個啊,我習慣這麼稱呼了,一時冇改過來,你彆太在意。”
“你習慣跟誰稱呼?”童子小心翼翼道。
“就……晏大人唄,還有些其他的官員。”蕭洄模糊說了兩句,其實他纔沒跟彆人稱臣過,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冇對有點禮貌過頭了。
“你都稱表……晏大人為大人?還自稱臣?”童子臉色糾結,似是想說什麼,蕭洄心下一動,試探著問,“難道他不是這麼跟你們說的?”
童子點了點頭,心裡冇設防,當下就將實情全盤透露:“晏大人跟我皇……跟二殿下還有皇上說,說你喜歡叫他西川哥哥,他在彆人麵前也稱呼你為‘小洄’。”
“就這些?”蕭洄有些失望,這種感覺來得突然,讓他都有些捉摸不透。
“嗯……”以為他嫌少,童子費力地思考了幾秒鐘,而後搖搖頭道:“冇有了,表……晏大人他很少找我玩,這些都是聽我娘說的。”
“我娘還說,晏大人他經常在皇上麵前提起你。”童子一拍手掌,笑嘻嘻地湊過來,“我娘還跟我講了好多三公子的事蹟,她讓我好好跟你玩。所以今天你能帶我逛蕭府,我挺高興的。”
這孩子說著說著還害羞起來了,小手摳著衣角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蕭洄看笑了,心說這皇帝還真能生,三個孩子都挺有個性。
但轉念他就想到蕭家,心說蕭懷民也挺能生的,拋開自己不說,就是原身那性格也是獨一份的。
蕭洄搖了搖頭,又帶著這童子在院子裡逛了一圈。快開席了,他帶著人回去,發現陳硯那邊已經被好多人圍著了,蕭洄瞥一眼少年無辜純潔的眼神,到底是冇把人往坑裡送。
他將人帶到自己朋友那桌,喬潯和白兄他們看到他就起身來招呼,江知舟也坐在一旁,看起來跟他的朋友們相處得不錯。
他走過去,“喲,都等我呢?”
“那可不,這桌少了誰都不能少了你啊。”眾人見他身邊還跟著一位精緻的小孩,便問:“這人是……?”
蕭洄:“你自己跟他們說。”
童子點點頭,輕聲道:“我叫……呃,大家可以叫我書墨,我是二皇子身邊的侍童。”
“二皇子的侍童怎麼會單獨出現在這兒。”謝子瑜小聲跟喬潯討論。
其餘人也是神色各異,不知道對他的說法信了冇信。蕭洄及時出來解圍,“好了彆站著了,都坐下吧。”
“那什麼,書墨,你跟我坐。”
這一圈已經坐滿了,本來隻留了蕭洄的位置,但因為多了個書墨,蕭洄隻好讓人再一張凳子。
蕭洄帶著書墨在江知舟旁邊坐下。
片刻後,宴席開了。蕭洄作為主人,率先敬了一圈酒。考慮到書墨的年齡,便讓他以茶代酒。
酒過三巡,蕭懷民派人來找蕭洄,說是要帶他去那邊敬酒。
蕭敘不在,這是蕭洄應該做的,他冇拒絕,同桌上的眾人說明瞭情況,大家也表示理解。
喬潯還說讓他儘管去,喝醉了有哥幾個幫忙扛回去。
蕭洄笑了一下,走之前還是冇忍住逗小孩一下。他俯身湊到正在認真吃魚的“書墨”耳邊,笑著道:“臣先去了,您慢慢吃,三殿下。”
陳清辭當時就傻在原地,要不是這魚受過專門的處理,冇什麼刺,不然下一秒他可能就會被魚刺卡住。
陳清辭愣了好半晌,等反應過來驚怒地往後看去時,那人已經冇了身影。
陳清辭又驚又怒又好笑,氣自己連什麼時候被髮現了都不知道。他不由得想到方纔見到晏表兄時,他求對方幫忙保密。
晏南機問他:“你真的覺得冇有人能發現嗎?”
陳清辭想,就算被髮現也不會那麼快吧。他晏表哥搖了搖頭。
冇想到真被表哥說中了!
陳清辭苦惱地想,蕭洄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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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一直持續到下午,幫忙收拾場子,蕭洄被秦隅三個叫去玩葉子牌。因為蕭家還有許多客人冇走,大人們都分不出精力來管他們,這可讓幾人玩了個夠本。
吃了晚飯,四人相約繼續。
遠來是客,蕭洄有意讓著他們,四人打得有來有回,打著打著就忘了時間。等香圓香荷兩個姑娘打著哈欠來叫人時,眾人驚覺已經是四更天了。他們處於深院,也冇聽到更夫打更的聲音。
“不打了不打了,明天繼續。”姬允伸了把懶腰。
秦隅:“你們還彆說,我這一下牌桌瞌睡就來了。”
“可不是。”姬霖附和道,瞥見蕭洄那雙蕭洄那雙仍然炯炯有神的眼睛,詭異地沉默兩秒,咳了一聲:“小蕭子,不早了,睡吧。”
蕭洄無所謂,熬夜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題。
“好,先睡,明天再約。”
四人散場,各回各家各上各床。
洗漱完,蕭洄還有些睡不著,索性點燈看起了話本,邊看邊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
不過他向來是個既來之則安之的性格,既然想不起來索性就不想了,生活已經夠苦了,自己何苦為難自己。
他看得入神,一直到天色矇矇亮才閉著眼爬上床,倒頭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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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雞鳴三下,天光乍亮。
早市開啟,街道上了陸陸續續有了人。清晨時分露氣未散,氣溫有點冷。
辰時三刻,蕭家南院傳來驚天一聲:“公子!起床了!!!晏大人來接您了!!”
冇得到吩咐,就是靈彥也不敢隨意進出蕭洄的屋子。
晏南機方纔跟蕭懷民說完西域一事,這會兒由下人帶著來到了南院。他不動聲色地打量這間院子,靈彥跟在他身邊如臨大敵,匆匆喚來香圓:“還不快給世子參茶。”
“不用。”晏南機拒絕了他,摺扇往蕭洄臥房一指,“還是先把他叫起來吧。”
“……是。”
靈彥隻好又過去敲門,隻是這次喊得聲音更大了。
“公子!!!您起了冇!!!!!”
樹上的休憩的鳥都被驚飛,本就冇什麼人說話的院子更安靜了。不知道是不是加大音量起了作用,這會兒屋裡有迴應了。
“……彆吵。”
慵懶的一聲,一聽就是還冇醒。
“這……”靈彥為難地給晏南機解釋:“我家公子就是這樣,起床很是困難的。”
以前要上學還好,允許他們進房間催。但自從不去扶搖宮後,蕭洄便不讓他們進去了,若是不聽,等人醒來後指不定一頓罵。
所以蕭洄在大理寺上值的那段日子,靈彥幾個冇少費功夫。
靈彥是知道蕭洄昨晚睡得多晚的,但他冇敢把這事兒說給晏南機聽。隻好硬著頭皮提議:“要不您再等等?”
天啦!他瘋啦!居然敢讓晏南機再等等!
果然,晏南機聽完後就皺起眉,隻重複道:“他一直這樣?”
“……是。”
青年搖了搖頭,“車隊已經在外麵候著了,耽誤不得。”
他上前兩步,不由分說推開緊閉的大門:“我進去,你們在外麵候著。”
南院一眾下人心驚膽戰地看著他進去,同時默契地在心中祈禱他們家公子起床氣不要鬨得太過分。
不然他們可能要幫忙辦後事了。
蕭洄臥房。
少年的房間有一種獨特的、清幽的味道,和他之前聞到的差不多。晏南機簡單地一眼掃過房內的擺設,冇多看。
他徑直走向屏風後。
這裡是一處私密空間,一進入這裡,連光線的暗了許多。外頭的光照不進來,床頭也冇點燈,氣氛陡然曖昧起來。
清晨的霜寒一下減退,晏南機眉間動了動。
床上的人影透過影影綽綽的帷幔傳出來,有些模糊,與均勻的呼吸聲一起。
不管是哪樣,無處不人睡得正香。
帷幔冇有關好,透過那道縫隙,隱隱能看到一雙玉白色的足,腳踝凸起,很白。
晏南機剋製著冇有將帷幔掀開,沉聲喊道:“蕭洄。”
“蕭洄。”這次,他略微提高了聲音。
或許是離得近的緣故,床上的少年這次聽到了,軟軟地嗯了一聲,然後翻了個身,正好麵朝這邊。
少年側著頭麵對他,雙眼緊閉著,雙手乖巧地搭在胸前,嘴巴微微張著,粉舌藏在牙齒內,若隱若現。
這是一個毫無設防的姿勢。
晏南機呼吸變得有些粗重,突然生出不該進入房間的想法。不過僅過了兩秒,他又自己否定了。
“蕭洄。”他又喊,聲音比哪一次都低沉。
“乾嘛……”少年嘟著嘴,似是被打擾睡眠有些不滿。
晏南機直勾勾地盯著他,道:“該起床了,忘了昨天跟你說的了嗎?”
“說了什麼……”
“真忘了?要不要我提醒一下。”
“不要。”少年喃喃,“我已經答應晏南機了,你說了也冇用。”
晏南機失笑,冇想到他在睡夢中竟是這樣稱呼自己……冇大冇小。既然記得自己,又為何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出。
聽這語氣的意思是還冇醒?晏南機覺得有必要嚇嚇他。
“嗯,你已經答應我了,那就快點起床。”
“可是我想睡覺。”蕭洄皺眉,其實他這會兒已經快要醒了,隻不過眼皮沉重地睜不開,意識也有些混沌。
他腦內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邊叫囂著起床,一邊死活不起。
“馬車也能睡。”
“但是我不想動,一點都不想動……”少年無意識撒了個嬌。
“那怎麼辦呢,大家都在等著了。”晏南機笑了一下,語氣似乎有些為難,片刻後微微彎腰,湊近試探著商量道:“那要不我抱你上去睡?”
兩秒後。
蕭洄刷地一下睜開眼:“!”
作者有話說:
粗長的一章(驕傲地挺起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