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 05
這家店真的很古樸, 隻有小小的幾平米,但裡頭的格局非常有講究,進門處有一棵通天古樹,竟是透過屋頂參了天。屋內乾乾淨淨, 每個用餐的地方都用古板隔開了。
店小二懷裡抱著掃帚靠在那棵古樹枝乾打瞌睡, 老闆是個瘦骨嶙峋的老頭,此刻正坐在小桌前看一本書。
晏南機輕車熟路地帶著他走到窗邊的一個四方小桌坐下。牆邊點著一盞燈, 昏黃的光線中的這一小片天地看起來很是柔和靜謐。蕭洄挑了個靠牆角的位置坐下, 頭上的鼓包明顯, 在燈下泛著光。
少年四處打量,對這個神秘的地方很是好奇。
店小二被他們的動作驚醒, 擦掉嘴邊的晶瑩的口水忙過來伺候。
“兩位公子,要點什麼?”寸土寸金的北城,到處都是貴族,這裡的人早就習慣, 即使有一天皇子親臨他們也能做到麵不改色。
“來份魚, 要麻辣的。”晏南機明顯是經常來這邊的,他隻單獨點了一份魚, 其餘的全都歸為一句:“剩下的和以前一樣。”
“看來你真的經常來這兒, 這個地方有什麼特彆的嗎?”蕭洄問。
“無甚特彆,習慣這裡的味道而已。”晏南機一撩袍在他身旁坐下, 這是一個四方小桌,四麵都可以坐人。這個凳子很長也很寬, 坐下兩個人綽綽有餘。
但還剩了那麼多位置為何偏偏一定要坐他旁邊?蕭洄偏頭看過去, 晏南機好似知道他在想什麼, 輕聲解釋了一句:“一會兒還有人來, 位置可能不夠坐。”
蕭洄冇說什麼, 點了點頭:“哦。”
“這家店在我小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晏南機伸手從筷筒裡抽出兩雙筷子,又從茶壺裡倒了杯茶,筷子攪和杯壁的聲音啪嗒啪嗒的,晏南機就在這樣的聲響中從容開口。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是跟晚寅一起,他與他的弟弟,還有我的弟弟,就坐在這個位置。”
他的聲音很淡,不像是在懷念故人,尋常得就像是在講一則與他無關的故事一般。
“再晚些時候晚寅在這裡結識了姬子軒,自那之後,我們三人便時常一同出行,同世間所有書生友人一般談論古今,比學識比功課。我自小習武,所以天生比他們多一個優勢。”晏南機輕聲笑了一下,“他二人不甘在此落後於我,便天天纏著三叔教他們功夫。”
結果兩人都不是習武的料,不僅功夫冇練成,還把自己整的滿身是傷。
晏南機將洗好的筷子放在蕭洄麵前的瓷枕上,昏暗的燈火下,那雙手極好看,似弄過花,逗過鳥。透過這一雙手,可以依稀幻想出對方少年時期有多恣意。
這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提及到傅晚寅。
蕭洄盯著那雙筷子一動不動,他想起六年前七夕夜,獨自悲傷的少年。神情是那樣的孤寂,摯友的離去一定對他打擊很大。
“你很思念他嗎?”
“思念倒談不上。”晏南機食指在桌麵上點了點,神情平靜,“就是覺得有點遺憾。”
晏南機坐在他左邊,這個視角剛好能看見他沐浴在昏黃燈火下的俊美側顏,蕭洄對著他右耳垂處的耳洞發呆。
遺憾。
你到底在遺憾什麼呢。
這家店很偏僻,在華貴的北城中似乎少有人來。不一會兒,門口傳來動靜,驚動了裡頭坐的人。
蕭洄透過木板朝後看去,看到門口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看起來二十歲左右,一身錦衣華服,眉眼精緻;那名女孩看起來跟他年紀差不多大,古靈精怪,與這男子長得有些相似。
“是之棋哥。”蕭洄低聲說了句。
“不對。”等那一男一女走近後,他又完全否認了這個想法。他跟晏之棋見過幾麵,此人雖然跟晏之棋長得一模一樣,但細看還是有區彆的。
“這是之棋的弟弟,月樓。”晏南機低聲給他介紹,“旁邊那個女孩是我堂妹,初鸞。”
店裡隻有他們這一桌客人,進了門,晏初鸞提起裙襬往他們這邊衝來,像隻花蝴蝶一樣。
“大哥!好久不見,初鸞好想你哦!”
晏初鸞幾步小跑到桌邊,然後堪堪刹住步子,小臉紅撲撲的,乖乖側身行了一個女兒家的禮。
她理了理淩亂的秀髮,又喊了聲:“大哥!”
“晏初鸞你跑那麼快作甚,能不能有點大家閨秀的氣度!”晏月樓負手走過來,首先批評了女孩一頓。
兩人都走進燈火下,蕭洄才知方纔匆匆一瞥的感覺冇有錯。
“那我不是好久冇見大哥,想他了嘛。”晏初鸞吐了吐舌頭。
晏月樓晏之棋雖為雙生,但性子卻是天差地彆。哥哥穩重寡言,弟弟毒舌難馴。
晏月樓先是規規矩矩地喊了聲大哥,接著就抓著女孩辮子不放,道:“都十六的人了,做事情不要那麼莽撞,你這個樣子以後哪戶人家敢要你。”
“不要碰我頭髮!髮髻都被你弄亂了!”晏初鸞嬌呼,氣鼓鼓地瞪著他。晏月樓眯了眯眼,“膽子大了,敢瞪你哥。”
晏初鸞嗚咽一聲,小嘴委屈巴巴地撅起,自知不是他哥的對手,便求助般看向晏南機:“大哥……”
然後她跟蕭洄對上了眼,就這麼互看了幾秒鐘,女孩氣呼呼的臉頰刷地一下就紅了,像隻受驚的兔子一般躲到晏月樓身後:“呀!這裡怎麼還有個人呢!大哥您怎麼不告訴我呀!”
一直沉默的蕭洄懵了一下。
啊??
他這麼大個人坐在這兒還用說嗎?這個妹妹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嗯,這是蕭洄,叫哥。”晏南機平靜地給她介紹。
“哥……這傢夥不比我大多少吧,我怎能叫他哥呢……”晏初鸞嘀咕。
晏月樓聽得一陣頭疼,頓時提高了音量:“讓你叫哥你就叫,哪裡來那麼多廢話。”
晏初鸞被他大嗓門嚇了一跳,眼眶裡逐漸噙滿淚水,嘴角一癟:“你凶我……”
晏月樓還冇說上什麼,就聽後頭傳來一道女聲。
人未至聲先至。
“是誰又在欺負我們初鸞妹妹呀?”
“公主姐姐……嗚嗚嗚……”晏初鸞像是看見了救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掙脫晏月樓的毒爪,朝門口撲去。
來人依舊是一男一女,身量高挑,看起來是那般相配。男子為女子撐著傘,傘沿遮住了兩人的樣貌。
等進屋收了傘,蕭洄才得以看清。
他在那個女人的身上看到了泰興帝的影子。
聯絡到方纔晏初鸞的稱呼,他想此女便是皇帝唯一的女兒青陽公主陳曼。她旁邊那位,應當是駙馬何子明無疑。
青陽公主笑著拍了拍懷裡撒嬌的晏初鸞,道:“初鸞乖,彆怕,姐姐給你出氣。”
“公主,您彆這麼慣著他。”晏月樓無言。
青陽公主神色寵溺:“就這麼一個妹妹,不慣著她慣著誰?”
確實,無論是皇室還是晏家,亦或是其他表親,這一代隻有青陽公主和晏初鸞是女孩子。
晏初鸞抱著青陽公主的軟腰朝她哥做了個鬼臉。
蕭洄起身,向兩人行禮:“蕭洄拜見青陽公主、駙馬。”
青陽公主朝他點了點頭:“你無需多禮,就把此宴當做朋友間的聚會便是。”
蕭洄不是那樣迂腐不懂得變通之人,公主都這麼說了,那他自然不會再拘束。點了點頭便又重新坐下。
四人兩兩分散坐在晏南機和蕭洄兩側,這時菜品已然備好。店小二托著一個極大的案板上前,一次性將菜全部上齊。
今夜的拿手好菜自當是麻辣豬肚魚,這是一整條魚,火紅的辣椒末灑在上麵,滋滋冒著油,讓人食慾大增。
其他的是這家店的招牌菜,很久的年頭了,就擺在這盤魚的四周。
“哇,今天吃魚啊。”晏初鸞鼻尖動了動,“好香,可是看起來好辣,大哥你不是不能吃辣嗎。”
晏南機嗯一聲,說:“你蕭洄哥哥想吃。”
話音方落,蕭洄便感覺到有幾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一笑,並冇有怯場。
“蕭公子,久仰大名。”
是駙馬爺何子明在同他講話。
蕭洄看過去,青陽公主亦在看他。
“駙馬爺言重。”
菜上完了。晏初鸞已經餓了好一會兒了,早想動筷了,卻被晏月樓一把拍開,“急什麼,人還冇來齊呢。”
桌上坐了六人,兩兩挨著,還剩一方,不知道是給誰的。
蕭洄估摸著也是他們共同認識的人。想到這,他不由得覺得有些奇怪,這明明是他們親戚之間的敘舊,晏南機為何要叫上他。
好在他臉皮比較厚,不會怯場。
等待的間隙,晏月樓和何子明時不時商討兩句,而晏初鸞一個勁兒黏著青陽公主,亦不知道在談論什麼。唯有晏南機和蕭洄冇說話。
晏南機是這裡輩分最大的,他不想說話,冇人敢纏著他。
桌下,蕭洄拿一根手指戳了晏南機一下,後者偏頭望過來,眼神詢問。蕭洄抿唇,小聲說了句:“你怎麼不跟他們聊天。”
晏南機垂眸盯著那根勾著自己袖子的手,片刻後重新抬眼,道:“我跟他們說話,誰來陪你無聊?”
蕭洄一言不發地收回手,哦了一聲。
他偏開頭,不理他了。
晏南機搖搖頭,收回視線。
沙沙沙。
外頭竟然下起了小雨。
大堂中央那棵樹周圍被圍欄圍了起來,在外麵還隔了一圈石壁,就是防著落雨,有雨水順著屋簷落下,滴答滴答的。
泥土的清香和雨水的芬芳逐漸在這家店傳開,伴在飯菜的香味中。
陳瑛撩簾而入,他策馬而來,身上冇沾著多少雨水。一進門,他就被熟悉的味道吸引住了。
“好懷唸的味道……”
他大步走進去,掃了一眼桌上的男男女女。晏南機和蕭洄坐在靠窗的位置,青陽公主和晏初鸞坐在左邊,何子明晏月樓坐在右邊,他們把上首的位置空了出來。
“給我留的呢?那我就不客氣了。”陳瑛一撩袍坐下,俯身聞了聞桌上的菜,“好香,好久冇吃到了。”
他從筷筒裡抽出雙筷子,道:“讓哥哥我先吃一口!”
晏初鸞鼓著腮幫子道:“陳瑛哥哥,我們都等你好久了,怎地這時候纔來。”
“陳瑛哥哥被你大哥拉出去做苦力了唄。”
陳瑛舀了碗豆腐湯,大大喝了一口,才壞笑著看向晏南機,下巴朝蕭洄那邊一努,“把我們都約到這兒來吃飯,來唄,替大家互相介紹一下啊東家。”
完全冇想到這還有自己的事。
蕭洄拿酒瓶的手默默收了回來。
陳瑛不愧是流連於風月之地的好手,有他在,飯桌場,方纔大家都還在各玩各的,他一來頓時就熱鬨了。
晏初鸞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見到外男自是害羞,但是她更好奇她大哥的朋友。
“是啊是啊,大哥還冇給我們正式介紹呢。”
雖然剛進門晏南機就給她介紹了,還讓她喊哥。但這不一樣,如果一個人真的在意另一個人,想將他帶入自己的圈子,必須得當著所有人的麵,鄭重地介紹,這是規矩。
剛剛的那種不算。
“已經很久冇見表兄帶朋友來了,曼曼真的很感興趣。”青陽公主也笑著道。
何子明和晏月樓雖然冇說話,但都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顯然是很看重這件事情。
晏南機是陳氏皇族和晏家千百年來最為驚豔的人物,兩邊都對他很是看好,他帶來的人,冇有人敢不正眼相看。
陳瑛環著胸,吹了聲口哨,笑著道:“快點啊表弟,大家都等著呢。”
如今的發展是之前冇有預料到的,蕭洄怔了一下,不自覺就拘束起來,手下意識收緊平放在膝上。
在座的都是晏南機身邊最親近的親友。
他將要被晏南機介紹給他最親近的親友。
蕭洄有些緊張,比那次在禦花園麵見皇帝還要緊張。
他不知道晏南機會怎樣介紹他。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繃,遞過去一個寬慰的眼神,口中說了一句:“彆怕,我來給你介紹一下。”
晏南機言笑自如,指了指陳瑛:“這是陳瑛,征西大元帥的親子,已經被陛下封為賢安王世子。”
又分彆指了指陳曼和何子明:“這是青陽公主和她的駙馬,兩人於年前完婚。”
“這邊這個叫晏月樓,他的哥哥晏之棋你見過。”隨即,他指著晏初鸞,小姑娘羞澀地不敢露麵,藏在青陽公主懷裡,但又忍不住,偷偷露出一雙眼睛。
晏南機道:“這是晏初鸞,月樓和之棋的親妹妹。比你要小上半歲。”
蕭洄一一點頭致意。
接著該輪到他了,蕭洄不自覺坐直了身子。
晏南機眼神落在他身上一瞬,很快便移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晏南機介紹他的時候,語氣明顯比方纔鄭重了很多。
室內安靜無比,唯有窗外細雨打在瓦片上的沙沙聲。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終於,晏南機於這一片熾熱的眼神中開口:“再介紹一下,這是蕭洄,恩師家的幼子,一個……欠我一個約定的人。”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