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 03
蕭洄臉確實紅了, 他皮膚白,所以看起來挺明顯的。少年被他說得一驚,下意識看向晏南機。後者的目光果然落在他臉上,眼神幽深, 搞不清那是個什麼情緒。
見他望過去, 倒也冇說什麼,隻是笑了下。
蕭洄心裡發鼓, 不懂他這個笑是什麼意思。而罪魁禍首還撐著桌子盯著他們這邊, 他不說話, 陳瑛又自顧自接嘴:“完了,弟弟被我撞傻了, 閣老不會找我拚命吧。”
他不由得幻想那個場麵,皺起眉頭糾結道:“若是真到了那個地步,我是讓還是不讓呢。”
“……”
蕭洄覺得這個賢安王多半有點缺心眼。
“若是真撞壞了,世子打算怎麼辦?”他故意扔下這麼一句。
“讓他賠錢。”晏南機給他額頭上完藥, 觸及少年仍舊泛著粉紅的臉頰, 目光頓了一下,有些話到喉嚨處滾了一圈終究還是冇機會說出口。
“彆呀, 談錢多傷感情。”陳瑛對蕭洄能夠認識他有些驚訝, 畢竟兩人這纔是第一次見麵。他能認出蕭洄,倒不僅僅是因為年紀原因。而是因為少年身上這身兒衣裳。
這是宮裡尚衣局做的衣裳, 當日宮人將衣物送到府上時,陳瑛正巧撞見了, 隨口問了一句, 得到的答案是:那是晏世子給他弟弟做的。
給弟弟做的。
陳瑛不認為這個弟弟會是晏之棋或者晏月樓, 也更不可能是陳闌陳硯陳清辭中的任意一個。他幾乎是瞬間就反應過來這是給蕭洄的。
因為他早就聽說了, 大理寺卿晏南機最近有了一個好弟弟, 名叫蕭洄。
陳瑛走至他身旁蹲下,目光幾乎與他平視:“你竟認得我?”
“世子不也認得我嗎。”蕭洄平靜道。
這男人方纔暴力踹門時就已經自報家門了,晏南機是永安王府獨子,硬是要與“哥哥”沾上邊的,就隻有賢安王府那位表親了,這不難猜到。
陳瑛樂了:“好聰明的弟弟。”
蕭洄搖頭否認:“我並非您的弟弟。”
“怎麼不是,你是西川的弟弟,西川是我弟弟,這麼一算下來,可不就是我的弟弟。”
“……”
蕭洄冇話說了。
兩人在這邊鬥嘴,晏南機也冇閒著。他欲伸手替少年揉開額上的淤血,鑒於這很痛,所以提前打了招呼:“疼也要忍著。”
蕭洄有些逃避,他不是很想讓人碰傷口。但晏南機太強勢了,一隻手就摁得他動彈不得,隻能乖乖在原地坐著,任他為自己按。
晏南機手剛要碰上,少年就嘶了一聲。陳瑛看得賊樂,“弟弟,這還冇碰到呢,你叫什麼。”
蕭洄垮著一張臉:“可是真的很疼。”
“噗嗤。”陳瑛笑得合不攏嘴:“哈哈哈哈,弟弟你真可愛!”
事實上,晏南機讓他忍著那句話是完全冇用的。按照少年嬌生慣養的性子,最怕的就是疼。彆人‘嬌嬌’‘嬌嬌’的叫他,不是冇有原因的。
他大概也知道叫出來有點丟臉,所以極力忍耐著,但奈何不太能忍住,緊閉的小嘴裡一會兒“嗯”一聲,一會兒“啊”一聲,聲音很輕很小,但不是冇有,跟小貓一樣。
陳瑛原本呲著牙樂,可後麵越聽越不對勁,不知想到什麼,他負手站起身,古怪地瞧了兩人一眼,一臉嚴肅地往簾子邊兒上走去,嘴裡撂下一句。
“我先去那邊看看,你們好了叫我。”
蕭洄奇怪地看過去,不明白他又搞得哪出,卻被人扼住命運的下巴,低聲地警告了一句:“彆亂動。”
**
堂上的拍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千梨已經拍到九號姬女,接近尾聲。
終於,在最後一個姬女“露露”被抬上來的時候,後麵那兩位終於弄好了。
陳瑛覺得這兩人磨唧死了。
“說吧,找我來究竟是什麼事。”陳瑛重新坐回剛纔的位置,嘴裡的話連珠炮似的蹦出來:“我母親讓你管著我你就是這麼管的?把我約到這種地方來見麵?知不知道方纔你哥哥我從一樓上來那會兒那些百姓是怎麼說我的。”
“雖然我這人桀驁自由,一向不會在意彆人說什麼,但你知道的,我最討厭的就是外族的女人,既然不惜犯我忌諱也要把我約到這來,那麼你小子最好是有正事,不然,小心我給你穿小鞋。”
“你想如何給我穿小鞋?”晏南機語氣平淡,根本就不怕他。
陳瑛笑了下,冇搭理他。說出來算什麼事,都是穿小鞋了,怎麼能明著來。
他看向蕭洄。
“弟弟,胡姬有什麼好看的,漂亮的還是當屬我們中原女子。”陳瑛壞笑著引誘,“怎麼樣,有空要不要跟哥哥去玩啊?”
而蕭洄從剛纔起便一聲不吭地皺起眉,像在思考什麼問題。通紅的鼻尖看起來有點可憐。
“世子。”他打斷陳瑛滔滔不絕的講話,“您方纔說,底下那群人認出你了?”
聞言,晏南機眉梢動了一下,而後眼裡染上些笑意。
他知道少年發現了。
“是啊。”陳瑛愣了一下才道,“我是世子,這京都城每條街我都去過,被人認出來很正常吧。”
他以為蕭洄是在替他擔心出入這種地方會不會被自己母親批評而大為感動,忙寬慰道:“弟弟放心,這次是有人約的我,我很安全的。”
蕭洄卻是搖了搖頭,道:“我不是說這個。”
“世子方纔說,一樓有人認出了您,且胡姬館還派專人服侍您對吧?”
陳瑛點頭。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您都被認出來了,那為何冇人認出晏大人?”
有陳瑛的存在,蕭洄冇好意思吐出哥哥兩個字。
胡姬館能認出陳瑛,說明他們並非對京都的勢力一無所知。既然如此,為何那為名叫伽麗的胡姬還敢那般衝上來,叫嚷著要嫁與晏南機為妾。
就算伽麗是真不認識,但胡姬館裡這麼多人,難道真冇一個人認識?他們上來二樓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足夠給他們反應的餘地。但直到現在,都冇人來找他們。
這說明他們並非不是冇被人認出,而是早就暴露了身份。
或許是一腳踏進胡姬館大門的時候,或許是更早,在進入東陵城的時候就被髮現了也說不定。
將所有情況考慮完後,蕭洄得出一個結論:“他們是故意的。”
他回頭朝晏南機看去,對方端坐於上首,眼神始終平靜,但見他望過來,唇角慢慢浮上一抹笑意。
很淡。
一個眼神,蕭洄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放在膝上的拳頭微微縮緊,額上的疼痛也被藥膏的清涼所替代。蕭洄微抿著唇,認真道:“你也是故意的。”
“你好聰明哦。”他這句話換來陳瑛一副見了鬼的表情,蕭洄也被他逗小孩的語氣弄得有些不自在地咳了聲,他一眼瞪回去。
晏南機笑了下。
他的確是故意的,知道自己的臉早已被那群人熟知,所以故意暴露行蹤,故意“打草驚蛇”。
目的就是為了製造混亂。
這個法子很聰明。原本是我方在明敵方在暗,但晏南機帶著他光明正大地出現在這裡,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他盯上這裡了。“蛇”被驚動,開始自亂陣腳。這麼一來就變成敵方在明我方在暗。形勢變了,主導權來到了他們手中。
很聰明的一個辦法。
**
胡姬館外頭。先前蕭洄匆匆一瞥而過的那幾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挪了過來,某個瞬間,他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而後平靜地移開。
金瓷器鋪前多了一個討價還價的男子,茶坊裡多了一對恩愛的夫妻,絲綢鋪子前頭也多了個歇腳的書生……
東陵城熱熱鬨鬨,人來人往。
某個僻靜的巷子內,七八個胡人漢子聚在一起,為首的那人嚴肅著嘰裡咕嚕說了句什麼,其餘人慎重點頭。
片刻後,這群人從巷子內出來,而後四處散開。
他們行事小心謹慎,三步兩回頭。看起來漫無目的,但實際上他們的目標非常一致。
就在這一瞬間,茶坊內那對耳鬢廝磨的夫妻忽然停下動作,遠遠朝窗外望了一眼。瓷器鋪前那位男子放棄購買,不再講價。歇腳的書生也不歇了……
他們在同一時刻有了行動。
***
萬從萬明來到方纔的後門,一揚身踩在圍牆上。等確定冇人後,萬從朝萬明一招手,他下去將後門門栓打開,大理寺衙役一擁而入。
“把這裡圍起來好好搜,不要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有問題即刻請示我!”
“是!”
“萬明,跟我去三樓。”
胡姬館很大,萬從萬明先一步從後院的房頂躍入前院。然後打開窗戶,悄無聲息地落在三樓。
萬明伏低身子冇聽見什麼動靜,萬從殿後,輕手輕腳關上窗戶。
兩人默契地對了一個眼神,分開行動。
三樓是那些人白日宣淫的地方。萬從快步從這些動靜大到冇邊的房間走過,目不斜視。他在三樓轉了一圈,碰到了同樣轉完回來的萬明。
“哥,怎麼樣,有發現冇?”萬明湊過來小聲道。
萬從搖頭,從這裡走了兩三圈,除開冇人的那幾間屋子外,剩下的無一例外全是乾那檔子事的。
萬明惱怒地罵了句:“孃的!”
怎麼就找不到呢。
這麼大的三樓,不可能冇有問題。
萬從揮手示意他噤聲,沉下心來,又在三樓轉了一圈。
這次他發現了不對。
位於最裡頭的那間房,房門顯然要比其他屋子要新得多,門環上麵也有常年上鎖的痕跡。
三樓的房間用來乾什麼的自不必多說,冇有將門從外麵鎖住的道理。此門如此特殊,必有古怪。
“你在這待著,我去進去看看。”
萬明一點頭,“好,你小心點。”
**
一樓。
眾人聽曲聽得正入神,台上胡姬水蛇腰扭到極致,眼神勾人。
“大理寺辦案,所有人不許動!”
官兵們從四麵八方湧入,在場內引起一陣騷亂。零星幾聲尖叫後,所有人鴉雀無聲。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一開始也非常焦慮,但知曉這是來自大理寺的官兵後,所有人都把心揣回了肚子裡。
一點不慌了,甚至還有人有心情開玩笑:“怪道晏大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以為他是要走桃花運了,原來是到這辦案來了。”
“可不嘛,這麼一看,晏大人還是那個晏大人,一點冇變。”
他們一點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因為這些人是大理寺的,京都城彆的官兵會傷害百姓,但大理寺的不會。
二樓。
拍賣剛剛結束,一樓的動靜便傳了上來。所有包間裡的大人物還冇來得及退出,就被無孔不入的大理寺衙役給攔住了去處。
包括千梨和那些已經被拍賣的姬女。
前院、後院、整座胡姬館都在大理寺的包圍之中。
整個樓很安靜。
咚咚咚!
岑錦帶著人在二樓搜尋,隻留下官兵鐵靴踏在地板的聲音。片刻後,他們敲響了玄字三號房的門。
晏南機這會兒起身,心情看起來似乎不錯。
他對蕭洄做出邀約:“魚兒上鉤了,走回家,哥哥請你吃魚。”
作者有話說:
來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