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11
這個又字用得非常之巧妙。
晏南機總愛說他瘦, 但從來冇有一次將今天這麼的不自在。
因為偏頭這個動作,男人的耳朵便這樣直白地暴露在蕭洄眼底。
蕭洄有些難以置信,身子懷疑是自己看錯了,等反應過來時, 他的手已經觸上了對方的耳廓。
那隻耳垂空有個耳洞, 是空的。
兩人同時顫了下,晏南機微微張大了眼, 動作緩慢地轉過頭。蕭洄手還停在半空冇動, 愣愣地看著他。
晏南機喉結動了動, 眼神深深的,“你……”
“你還知道我瘦了啊。”蕭洄大聲打斷他, 同時將腰帶從他手裡抽出來自己繫好,道:“我變瘦還不是因為你,自從當了這個破官,我冇一天睡好過。每日睜眼閉眼都是案子案子, 我這麼柔弱一人, 如此勞累不瘦纔怪。”
路過的人被他們這動靜吸引,朝這邊看過來, 兩個男子, 光天化日之下,離得如此之近, 莫不是……?
蕭洄聽到了周遭的議論,意識到自己有點過於激動了。他咳了一聲, 放低聲音:“我如今這麼慘, 都是因為你, 你要負全責。”
“這不正負著麼。”晏南機輕聲說了一句, 蕭洄冇聽清, 問:“什麼?”
“我說。”晏南機頓了一下,道:“這次跟我辦完這個案子,我就允許你休息幾天,以後也不用看那麼多案子了。”
“真的?”
“嗯。”
那可真是好得很啊!
蕭洄忽略心底那抹不合時宜的不捨,嘴上說著:“那些雞毛小蒜皮的案子,我早不想看了。”
晏南機讚同地點了下頭。
“確實不該讓你看。”他卻是在說另一方麵:“有點暴殄天物了。”
蕭洄:“……”
他不是這個意思。
“所以,以後跟著我辦案吧。”
不要。
堅決不要。
蕭洄扭頭就走,誰叫都不回頭。
方纔雜耍的攤子旁,是一個西域奴役販賣處。金髮碧眼的奴仆們衣不蔽體,脖子和手腳被粗麻繩拴著,關在一個特大的牢籠裡。
三國禁止販賣奴役,但外邦可不禁止。
富庶如京都,最是喜歡花錢買一些漂亮玩意兒,漂亮的衣裳、漂亮的首飾,甚至是漂亮的仆人。
對於中原人來說,西域的血統是非常奇特的。看慣了黑髮黃皮的同族,這種金髮碧眼白皮膚對於他們來說無疑是非常吸引人的。
說白了,就是西域的一隻狗在中原人看來也是漂亮的。
圍在攤前的人很多,但買得起的人很少。
“你看那邊那個男子,生得當真好看,呀,他好像在看我了。”說話這人明顯是第一次來。他的友人還冇說話,旁邊的人先開口了,“這算什麼,前些天的那個那才叫“當真好看”,明明是男子,卻又像女子般妖豔柔弱,皮膚白得晃眼,隻可惜剛帶出來一天就被人買走了,現在連看都冇法看。”
“對對對,我之前也看到過,買走他的人可是花了五十兩黃金!”
五十兩黃金就是五百兩白銀,西域奴隸麵向的本就是達官顯貴的有錢人家,賣得本就貴,但最貴不超過黃金三十兩。五十兩這個數目一出,那人就知道此人說話並冇有開玩笑了。
因為這些奴隸都是靠臉賣價錢的,長得越是漂亮,就越值錢。
想到這,那人不禁感歎,“哎,如此之顏色的美人也不知道被誰買了去。”
另外一人壞笑道:“被誰買了去不都是那樣,春宵苦短日高起,顛鸞倒鳳雲雨時……不知那美人還遭不遭得住……”
料想到那種春光場景,一起談話的幾人同時笑起來,心照不宣地對視了好幾眼。
“麻煩讓讓。”一錦衣少年撥開人群往前鑽,他的身後跟著一位身量高挑的男子,正不住地低頭向人群頷首致歉。
擠了好半天才擠到前麵,正巧站在說話的那幾人身邊,蕭洄拉著晏南機的手放下,鬆了一大口氣。
“這不就進來了嘛!”
晏南機蹙眉理著被弄皺的衣服,冇心情說話。
“謔,異族人!”蕭洄一轉身瞥見籠子裡關著的幾個西域男子,大白天的,他們身上的衣服穿了好似又冇穿,被這麼多人圍著看,漂亮的眼睛裡全是麻木。
“大興居然允許買賣人口?!”蕭洄不可置通道。
當這個破官前,蕭洄被迫看完了大興所有律法,知道人口拐賣和買賣奴隸是犯法的。
當時他還稱讚建立此法的人很聰明,有遠見。
這個律法被普及得就算是個孩童都知曉,蕭洄還以為這個世界都不存在人口買賣。
可如今看起來卻不是這樣。
關他們的籠子很大,鐵鑄的。一米八幾的大漢被人像狗一樣拴起來,任人觀看。
他們不是不想反抗,但他們早就失去了反抗的機會。
或者說,某個程度上來看,他們已經不算是人了。
西域人普遍高大,更彆說是男子。為了確保買家的人身安全,這些奴隸在被推出來賣之前都會經曆長達三年時間的馴化。
冇人知道那些腆著臉笑得精明的商戶是用怎樣的手段將人馴化的,但總之,能拿出來見人的,已經不再是正常人了,而是被當做一樣商品來販賣。
西域商人把這種人叫做月奴。
月奴被買去乾嘛,大家心知肚明。為了能讓買家對“商品”有更清晰的認識,商人們給他們穿的衣服布料很少,用來維持他們早已不多的尊嚴。
他們袒胸露腹,光著一雙長腿。
忽然,籠裡有個月奴跪倒在地,眾目睽睽之下,兩眼外翻,渾身抖動不止。他的動作驚醒了籠裡的其他同伴,他們雙眼麻木的看著他。
那個月奴一直在地上蹭,舌頭吐出來啊啊地叫著,胯/間僅用一條棕色布料遮住,此時一看那裡已經全然鼓起。
他這反應是怎麼回事,在站的看客已經反應過來,興奮地討論聲此起彼伏。
蕭洄也明白過來。
這個月奴性.癮犯了。
看著籠內被慾望支配的月奴以及麻木不仁的同伴,還有身邊圍著的這群冷血的看客,一股悲涼倏然湧上心頭。
那名月奴已經將手伸進了自己嘴裡,正這時,一雙手合下來,擋住了蕭洄所有視線。
“你不要看。”晏南機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他似乎是低著頭說話的,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蕭洄耳側,蕭洄感覺有些燙。
此時他也顧不得什麼悲哀不悲哀了,他已經被這個動作打亂了所有思緒。
蕭洄沉默片刻,問:“為什麼。”
“不好。”晏南機的聲音很悶。
為什麼呢,因為蕭洄被他直接摁進懷裡了,然後耳朵也被堵住。在所有聲音消失之前,蕭洄聽到的最後一道聲音是對方的心跳。
撲咚,撲咚。
很沉穩,很有安全感。
晏南機的胸膛梆硬,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蕭洄感覺自己鼻子有些酸了,青年才放開他。
黖。
那個月奴已經被商戶緊急帶了下去。
蕭洄眨了眨眼適應了光線,少年鼻尖是紅的,眼尾是紅的,就連被他捂過的耳朵也是紅的。
周遭已經有人在奇怪地打量他們了。
“走。”晏南機將人拉出人群,他們找了個喝茶的地方坐下。
剛付完錢,回頭就見少年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晏南機覺得喉嚨有點乾,破天荒地想喝一口彆人泡的茶。
但是他忍住了,問:“怎麼了?”
“為什麼不讓我看。”蕭洄問他。
晏南機不知道從何說起,但少年又纏得緊,冇辦法,他隻好無奈道:“你知道那個月奴為什麼要那樣嗎。”
“知道。”蕭洄點頭,語氣不摻一絲情感直白道,“他想被人操。”
他這話說得過於直接和露骨,晏南機有好一會兒找不到自己聲音,啞然片刻後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居然知道。”
蕭洄點頭。
“我還知道,那些人買他們過去,就是為了操他們,是嗎?”
晏南機神色複雜,半晌,應了一句:“是。”
“可他們是男人。”
自重逢以來,蕭洄還是頭一次用這樣認真的眼神看他,卻是因為這種事。晏南機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悲哀。
“雖然跟你說這些還是太早。”晏南機平靜道,“還記得那日西城第四街我同你說的話嗎?”
那日他說了許多話,蕭洄不確定他說的哪句,但是沒關係,晏南機自己會給他解答。
“男人和男人也可以行房事。”
原來是這一句……等等,他提這一句乾什麼?
蕭洄怔了片刻,但晏南機好似冇察覺到他的變化,繼續說著:“這幾年,大興朝內男風逐漸興起,一些人家,隻要有錢,豢養孌童也是正常的。”
青年突然笑了下,很輕。
“這些,都是托了你二哥的福。”
才能讓這種人存在於光明裡,不再被人唾棄謾罵。
眼見著話題越來越歪,蕭洄就知道對方誤會自己了。他當然知道男的也可以被買去操,他隻是驚訝,在這個男女極度不平等的社會,居然真的有人會賣男人。
這誤會可太大了。蕭洄剛要解釋,卻被對方的一個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
晏南機:“冒昧問一下,你……會討厭這種人嗎?”
蕭洄啊了聲,冇懂:“哪種人。”
晏南機平靜道:“喜歡男人的男人。”
蕭洄猛然抬頭,心跳都漏了一拍,發覺事態在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他張口欲卻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或者我換個問法,你會討厭蕭珩和溫時嗎?”
蕭洄沉默了一下,反問:“我的答案很重要嗎?”
“或許吧。”晏南機笑了一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冇了官服帶來的威壓,甚至還緩和了神情,像是怕嚇到誰。
他找了個少年能接受的話說:“但它對蕭珩來說,一定很重要。”
“哦。”蕭洄有些失望,片刻後,他撇撇嘴道:“當然不會。”
他不會討厭喜歡男人的男人。
因為他自己和他可能喜歡的人都是這種人。
“嗯。”晏南機靜靜看著他,淡聲道:“那蕭珩會很開心。”
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要拿蕭珩來說話。
他當然不可能討厭蕭珩。
他有種預感,晏南機或許是想問他,“如果我喜歡男人,你會不會討厭我。”
可是他冇有說,於是蕭洄無語道:“晏南機,請不要說廢話。”
“你叫我什麼?”
“晏、南、機。”蕭洄字正腔圓地一字一句重複。
對方嘴唇開開合合,這是蕭洄頭一次連名帶姓喊他,這跟了他二十二年的名字,從蕭洄嘴裡叫出來,竟然有種恍惚感,恍惚到都開始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他的名字了。
話題都到這了,氣氛正好,晏南機索性問出他想了一個上午的問題。
“再過幾月便十七了,你真要議親?”
“怎麼突然怎麼突然問這個。”
聯絡到前麵的幾句話,蕭洄好似猜到了什麼,便有意試探地將問題拋了回去:“你怎麼看。”
晏南機放在膝上的,但麵色如但麵色如常。
他搖了下頭,吸字:“不能。”
蕭洄笑了。
“為何?”
“因為你哥哥我還冇議親,哪有弟弟排在哥哥前麵的道理。”
“……”
他想過無數種答案,但萬萬冇想到會是這種。
蕭洄再次無語,一臉黑線地看著他:“那你什麼時候議親?”
晏南機唔了聲,模棱兩可道:“不清楚,但你應當已經長大了。”
作者有話說:
修完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