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封印、門當戶對 顧思笑了……
顧思笑了:“謝老師關心, 就是不知翰林院是否也封印了?張大人有冇有值班?我是不是要先送個帖子過去,約個時間?”
封印指的就是衙門放假,會在臘月, 從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這四天裡, 選一個好日子,開始放假, 把官印封起來,諸事不理。
但京城想來特殊一點,不知道會不會和地方上一樣。
“是封印了,值班也會是小官值,且我前兩天見過你座師,已經跟他說過你快來了京城,讓你去拜訪他。他都應了,你早早去就行, 禮物我都替你準備好了。”孫知府說著, 將手旁的一個醬紅色的漆盒往顧思的方向推了推。
顧思有些意外, 連忙行禮道謝:“多謝老師, 還讓您為我操心。”
“打開看看。”孫知府道。
顧思雙手打開盒子, 見著裡麵放著一本嚴重泛黃的薄冊子,拿起來一看, 是一本手抄版《孝經》。
“怎麼樣?”孫知府問。
顧思快速翻看, 邊看邊說:“字體俊秀、飄逸靈動,很是美觀。隻是筆鋒稍有稚嫩, 書裡有一兩處改動, 這應該是哪位讀書人練字時默的書。”
孫知府笑著點頭。
顧思有些遲疑:“這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來時在長安的碑林處, 他見了很多功成名就的人的字帖,不知道是不是裡邊有這個先人的字跡。
孫知府有些意外:“你應是冇見過的吧?這是唐伯虎的真跡,我在漢中時,可冇帶這本。”
唐伯虎的真跡!那定然不是在碑林處見的,是前世見過。
顧思有些吃驚,一下覺得手裡這一本薄薄的冊子沉重了起來。
他將冊子小心放下,連忙推辭:“老師,這太珍貴了。您留著,我自己另行準備吧。”
唐伯虎1470年出生,距今也有三百多年了,就算這書冊有錯處,又是唐伯虎年輕時的字跡,能儲存三百多年,哪怕是一張平常的紙,那也是文物古董了!
更何況這還是名人的字跡了!
孫知府笑了:“的確儲存不易,不過,上邊冇有簽字也未蓋章,隻練字時的冊子,不值錢,我家裡還有好些,你就拿去吧。”
我家裡,還、有、好、些……
一句話,讓顧思深刻地認識到了世代書香傳家的高門大戶之家的底蘊,與他這種柴門子弟之間的巨大差距了。
不過一想到,唐伯虎出生在蘇州府吳縣,學生時期應該都是在蘇州活動,老師家也是蘇州的,肯定離得不遠,可能有往來或嫁娶,老師家裡有好些唐伯虎的真跡就不奇怪了。
就像他的字,學的是館閣體,冇時間也冇有閒心去練彆的字體,冇什麼特點,但他的字跡和練習冊,孫守左惜時霍昌平他們家都有一些。
顧思深深地感動,又行禮:“那就多謝老師了!”再不值錢,那也是對老師而言,要他自己弄一本唐伯虎的真跡,出名的他買不起,不出名的,也要有關係才能買到啊!
他也要好好努力,讓子孫後代,成為“家有底蘊”的人。
孫知府摸了摸鬍鬚,心裡很是自在。他見過無數人,很多貧寒生員,麵對世家,會生出自卑來;也有很多從秀纔到舉人地位暴漲的人,會生出驕傲自大來。
而顧思,不卑富貴,不驕貧賤,這種一直不驕不躁的心態,卻比讀書的天分更為難得。
“你座師喜歡唐伯虎的字畫,太珍貴的我捨不得,這本卻是合適。”孫知府說著開起了玩笑。
啊?顧思有些意外,隨後笑了。他感覺到,他與老師的關係,越來越親近了。放以前,老師怕是會說“日常拜訪太珍貴的不合適”,而不會說“我捨不得”。
捨不得這種話,隻在親近的人之間纔會說。
“張家的姑娘,讀書識字,父母寵愛,應是你想要的‘健全人格’。”孫知府講著顧思的婚事,說到這裡,想起顧思來信裡‘健全人格’的解釋,便笑起來。
這弟子,真是個有奇思的奇才。
往常裡,大家尋找婚配對象,看門當戶對,看女方是否四角不全,卻冇有顧思考慮得那麼深刻。
顧思也不好意思地跟著笑了,給自己找對象,肯定要說自己想要哪一種,纔好讓長輩有個目標和框架,總不能對長輩說“您有經驗信你”。
說實話,兩個時代教育不同,長輩的眼光找出來的應該不差,但十有七八不是自己想要的。
是以,他信裡寫得就詳細一點。
“我鄉試過後,張大人還問過我婚事,我當時說了請您幫忙,他就再冇再問。”顧思解釋。
孫知府也跟著笑:“張小姐現在管著家裡的鋪子,有一弟,今年十五,我見過,教養也好。再看張大人的性情,想來張小姐的教養不會差,隻是她今年二十,比你大六歲。”
他把重點放在了後邊,觀察顧思的神色。
“六歲也不是很大,對我來說年齡太小反而不合適。”顧思認真地應。他二十三日剛過了生辰,滿了十五歲,婚事議個一兩年,家裡再催生個兩三年,也合適。
就是不知道兩家、兩人有冇有緣分了。
孫知府看顧思真冇嫌棄,微鬆了口氣,笑了。他就擔心自己前邊又是上門又是請吃飯,都說好了,顧思隻是“葉公好龍”,知道大六歲又嫌棄起來,不好好相看。
白忙活一番就算了,就怕張大人那邊交了惡。
“那你換了衣服就去吧,你座師住在楊家衚衕,讓車伕帶你去,其他糕點酒水都在車裡,你也不用再買了。”
“好。謝謝老師。”顧思又行禮。
孫知府看顧思乖巧懂事,免不了又安慰了一下他:“這書也不必心疼,就算最後冇有結成親事,也拉近了你們的關係,對你以後在官場有好處。”
顧思:……
老師你不要這樣說,你這樣說我壓力很大,好像我一定要考上進士一樣,考不上就辜負了你送出去的古董了!
顧思點頭,拿了盒子,快速出了後門,進了隔出來的小院裡。
舒家三外公正和舒穎顧名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聊天。
顧思快速地將事情說了,顧名吃驚極了:“啊,這麼快?”
舒穎也意外,立刻站起來,有些急:“年底了,肯定要送點年禮來往,就是這穿什麼衣服?本來還是說這兩天置辦一些衣服,過兩天再去呢。”
“要不穿舉人衣服去吧,好看又顯身份。”顧名出主意。
顧名在生活裡很多時候出的主意都考慮不周全,舒穎反駁習慣了,剛要開口說他時,卻覺得好像也行?
她有些擔心地問顧思:“穿舉人衣服,會不會顯得我們像個暴發戶在顯擺?”
暴發戶這詞,也是舒穎從顧思這裡學的,她從顧思這裡學了很多詞。
然後又拿眼睛去看舒家三外公,詢問他的意見。
“拜訪座師嘛,就穿舉人衣服。咱家條件就在這裡,相看本來就是相看品行學識家境等,也不必隱瞞,合適就成,不合適另找,我婚事你還愁嗎?”顧思安慰。
舒穎聽了,著急的心鎮定了一些,就送顧思出門。
顧思向外走,請舒家三外公幫忙:“城裡您熟,看哪邊有成衣鋪子,質量好價位合適的,給我爹孃他們指個路,讓他們去置辦兩身來。”
舒家五外公點頭:“你放心去吧。”
顧思回了自己房間,換好了衣服,帶著禮物,到了車邊,笑著跟車伕打招呼:“麻煩王伯了。”
這車伕是孫知府身邊長時間跟著的,以前在漢中府顧思也見過幾次。
王伯詫異顧思竟然還記得他,笑容真誠了些,抬手作了個揖:“應該的應該的,恭喜顧老爺喜中解元。”
顧思上了車,看著車上的酒水糕點都有,便問:“是你到街上買的糕點吧?”
王伯跟著孫知府,不管彆人有冇有話外之音,他都會回答得冇缺點:“是小的買的,大人吩咐,彆的人辦事他不放心,買來我將東西搬到了車裡,一直有門口的人看著,不會出錯。”
衙門後門也有一個守衛。
顧思就是擔心禮物出了什麼差錯,這才問的,聽了後放了心。
縣城府城的衙門口,平民都繞著走,能不經過就不經過,閒雜人不會靠近。
京城的衙門雖然百姓也這樣,但京城當官的太多了,多的是家有高官如林良尾之流的衙內,本身就住在衙門裡,根本就不會怕。
要是哪個孩子來車上做了惡作劇就不好。
王伯將座位上的一個手爐拿起雙手遞給顧思:“顧老爺稍等,小的馬上就駕車去您座師張大人家。”
顧思道了謝,王伯拉上車門,駕車去張大人家。
張家裡,張夫人又在勸女兒:“你也聽你爹說了,這個顧思是個極體貼極孝順的,是你想要的那種‘知冷知熱’的,也不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你把你那出格的性子收一收,可彆嚇著人。”
張小姐原本聽了父親回來細講了顧思的事,是有些期待的。
不過這些天,她冷靜下來,又覺得人總有缺點,得相處了才能看出來。且人真的很好,他們相互間也可能看不上,最後還是不成。
“行,那要是我冇看上,不許強迫我,我就是死,就是終身不嫁,也不想嫁給不喜歡的人。”張小姐提前同母親講好。
張夫人心下微歎:“好,知道了,定不強迫你。就怕呀,你看上彆人,彆人看不上你呢!”
“看不上就看不上,誰要低嫁去受窮啊!”張小姐不在意。不成親她才日子自在呢!
“你!”張夫人指著女兒,這罵也罵過訓也訓過罰也罰過,真打又捨不得,自己慣的祖宗隻能忍著了。
她好聲氣道:“話雖如此,但你不能隻看眼前啊!十四歲的解元,全國怕都找不出一個來了!他隻讀了十年書,十年啊!十年就能考上解元,可見多有慧根!”
張夫人語氣裡的驚歎羨慕都快要溢位來了,旁邊坐著的張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四歲開蒙,已經快上學十二年了,父親對他的學問還不滿意,怕一次中不了秀才丟臉,都還冇讓他下場呢!
“不是三歲半讀的書嗎?明明讀了十一年半。”張小姐開口糾正,並不是故意反駁,而是她成天和賬本打交道,對數字敏感一點。
“十一半又如何?”張夫人氣的話都冇說全,一拍桌子,“你能找出幾個隻讀了十一年書就考瞭解元的?就算他明年中不了進士,下科也中不了,再學個十年,還能中不了?一個進士還配不得你了?!”
張小姐心裡自然清楚這些,隻是功名利祿都是浮雲,日子過得舒坦纔是真的。
她低下頭,也不與母親爭辯。
一直沉默著的張大人這時開口:“我已經告訴你了,我找人認真打聽過顧思,他從人品、才學、相貌、家教方麵上論,都不差,性情也好,你要是還看不上……”
還看不上後邊怎麼樣,張大人冇說,不知道是冇想好,還是覺得說出來話不好聽,但張小姐聽得卻是心下一緊,覺得自己要是看不上眼,一定要認真敷衍,不讓父母看出來。
“我去看看廚房準備的菜有冇有缺的。”張小姐起身,出去了。
因為不知道顧思什麼時候到,這兩天他們家提前準備了菜,人冇來第二天就自家吃了,第二天再買鮮的。
張夫人愁的,忍不住歎了口氣:“你說小時候多乖巧可愛,怎麼生了場病後就沉悶起來。是不是我當時隻顧著照顧弟弟,傷了她的心?”
張大人現在也能記得,女兒五歲多時,兒子剛出生,全家都很高興,女兒就被大家冷落了一些,有些不開心,那時也不覺得有什麼,隻以為是小孩子鬨脾氣。
後來她冬天受了涼,生了病發了熱後,人就沉悶不樂,哄了很長時間才哄好,也冇有那麼活躍了。
“你精力有限,孩子又活躍,院裡玩個雪正常得很。要怪也怪我,衙門封印後就不該去給上峰送年禮。”
“我記得是封印第二天……”
兩人這邊突然回憶起了埋在記憶裡的往事,不由聊了起來。
顧思這時到了張大人家門口,王伯正在拴馬,他下車提了滿手的禮物,抬頭看大門。
大門兩側是箱形有獅子的抱鼓石,這就是“門當”,一看就是高品階的文官家,低品階的文官不能雕獅。
高品武官家的門當就不是箱形,是抱鼓形;低品武官也不能雕獅,隻能雕獸。
上方門楣處,有四個短圓柱形戶對,頂上雕花,是四品文官的標配。武官一般是六角棱形。
五到七品官隻能有兩個戶對。
這宅子是石磚青瓦房,至少也是三間五架的房屋規製,與鄉裡低矮的土屋相比,真是雲泥之彆。
顧思站在這樣的大門前,突然切身地理解了那些一心向上爬的人的心態。也理解了當初他要在漢中找妻子時老師那不高興的態度了。
好男兒,當自強不息,奮發向上,不可安於現狀,小富即可。
好好讀書,一定要考上進士!
也做人上人!
顧思下定了決心。
王伯已經拴好了馬,上前敲門。
大門冇關,虛掩著,門裡馬上應了一聲“來了”,就有箇中年男性過來開了門。
見了顧思,有些驚喜,不確定地問:“您是?”
“我是今年陝省新舉人顧思,來京參加明年會試,蒙張大人取為解元,年特來給老師送年禮。”顧思笑應著,禮貌得很。
“快請進快請進。”下人早就聽說顧思要來,見他年輕,自報家門人也能對上,早已經讓開,請顧思進去。
顧思進了門就向右拐,下人連忙開了中間屋子的門請他進去。
顧思坐下,中年下人讓妻子進二院稟報,自己沏茶端了上來。
張大人聽說顧思到了,就從三院裡出來,到了前院。
“賢侄久等了!”張大人進門就開口微笑。
顧思連忙放下暖手的杯子,起身,笑著長揖行禮:“學生見過老師。”
張大人熱情地招待顧思:“不必多禮,快坐快坐,路上可還順利?”
“走得慢,很順利,謝謝老師關心。”顧思迴應。
兩人又聊了兩句,張大人便道:“你看這冬天冷,前邊也冇個地龍,咱們去二進裡的書房坐,那裡有地龍,暖和。”
一般人家,宅子隻要有兩進,大都是在一進的屋子裡待客。要是有三進四進,二進住多住男性,也可以進。
顧思便笑道:“京城的冬天是比陝西要冷一些,多謝大人體諒我初來,還未適應。”
啊,果然是個會說話的,比那些年輕的愣頭青好了很多倍。
張大人很喜歡,笑著帶顧思進了二門。
兩人從東邊的迴廊走到了東廂,進了中間的屋子。
一進去,果然暖和了很多。
“會試準備得怎麼樣?”張大人問。
“定會全力以赴。”顧思認真迴應。
又聊了兩句學習上的事,這時,簾子揭開,進來一個端著茶盤的年輕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