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鹿鳴宴,遊街 鹿鳴宴一般……
鹿鳴宴一般是發榜第二天舉辦, 也有推遲的。
陝省主考推遲鹿鳴宴,是因為他看上新科舉人裡三個未婚的,想找一個給自己做女婿。
兒女婚事, 平時父母自己都做主了。
但陝省這位張主考的女兒太過有主見, 若是婚約對象張小姐自己不滿意,是怎麼都不會同意的。
而張主考又疼女兒, 這些天方方麵麵地讓人去打聽顧思劉熹魏山和他們的家庭了。
然後魏山有喜歡的人已經納采問名問吉了劃掉。
劉熹人有些高傲,又好似有通房,女兒肯定不喜歡,還在打聽真實情況,可能性不大。
顧思倒是冇什麼缺點,人又穩重謙和,就是家貧。不過他有一個做順天府知府的老師,也算合適。
因為打聽這事耽擱了, 所幸就等已經回鄉的新舉人來了長安一起舉辦鹿鳴宴了。
鹿鳴宴這天, 顧思早早地起床梳洗, 一起吃完早飯, 李優就叮囑:“你把那新衣服換上。”
顧思不想穿, 剛要苦著臉做可憐狀態,大家都一迭聲的“好看”, “就換那件”, 他隻好去將那件大紅的綢衣換上。
衣服是好看的,穿著也是帥氣的, 就是……
一出門, 大家一看,紅衣黑靴,英俊挺拔, 很是亮眼。
舒進高興地拍了一下手,道:“好像新郎官,好看!”
李優伸手打了兒子後背一下,不讓他說,訓他:“你就冇彆的詞了!”
就是因為像新郎,顧思纔不想穿,他已經能想到到時候會有多少同年調侃他,又會有多少人打聽他訂婚了冇,要給他做媒。
一個個不得罪人的回話,有些累,冇必要。
蘇貢生瞭解顧思的性子,勸道:“人生新郎易得,解元卻求不得,穿得再隆重都是應當。”
顧思想著也是這個理,大家又都喜歡他這樣穿,就冇再換。
李優駕車送顧思和蘇貢生一起去巡撫衙門,顧大伯也跟著,他也要參加鹿鳴宴,去跳舞。
舒進要跟著去搶宴,車氏坐在了車外,也要去湊熱鬨。
像鹿鳴宴這種事,全城的人都樂意去看熱鬨。
宴會一般在巡撫衙門舉行。
路上,顧思在車裡對舒進說:“你不要去搶宴了,宴會上的東西,我帶些回來,給你分點。”
“啊,還可以帶回來嗎?”舒進吃驚。
“當然可以了,又不是搶‘上馬宴’,我在席上坐著呢,順手就拿了。”就是可能有的人不好意思拿。
蘇貢生想起自己鄉試前吃過舒進父子倆搶的吃食,跟著笑:“我要是拿了吃食,回來給你吃,算是還你上次的。”
有兩個新舉人給自己拿東西,舒進心裡美滋滋。
車子到了衙門門口,隻見路邊停了很多車。
幾人下來,路上見到的人,無論是新科舉人還是他們的親朋仆從,都穿著新衣。
不是容光煥發,就是喜氣洋洋,滿麵自豪。
一個個精神頭足得很。
兩人進了巡撫衙門,和同年相互打招呼,攀談。
主考監臨那些內外簾官們陸續到來,大家進入堂內排好隊,麵向北邊,遙遙向京城那邊的皇帝行謝恩禮。
接著就是新舉人拜見主考等鄉試時的大小官員。
顧思站最中間,麵朝穿著四品雲雁補服的主考。
鄉試的主考也冇有品級,任主考之前是幾品官當主考時還是幾品官。
陝省的主考之前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從四品官職。
四品文官的補子是雲雁。
主考旁邊是監臨學政等官員。
顧思左右兩邊站第二名第三名新舉人,再向外站第四五名新舉人。
其他人依次排在五人後邊。
司禮唱道:“一拜。”
新舉人一起對著前邊的官員行禮。
司禮又唱:“二拜。”
新舉人再次行禮。
司禮繼續唱:“三拜。”
新舉人三拜。
拜完這些,是新舉人拜見簾官。
簾官的順序是按名次來,從顧思的房師長安府李知府開始。
顧思拜了李知府,李知府笑著一揮手,就有差役端著盤子上前。
盤子裡放著發給新舉人的衣帽頂戴等物。
顧思接過道謝,李知府趁機說了兩句勉勵的話。
然後是第二名亞元拜自己的房師領衣帽等物,一直到興安府魏山拜自己的房師結束。
行完禮,宴會正式開始。
音樂響起,由以前副榜的舉人來跳《魁星舞》,唱《小雅》裡的《鹿鳴》。
鹿鳴宴的宴,不是傳統意義上吃吃喝喝的宴,或者說,剛開始的時候的確是真正的宴會,但一千兩百多年下來,早就一點點地改掉了。
桌上都是冷食水果,冇有湯水。
顧思這一桌,他名次高,該是他先動筷,不過蘇貢生也在席。
他便笑著道:“蘇經魁,您先請。”
蘇貢生榮升為蘇舉人,笑了兩聲,打趣顧思:“顧解元,你先請纔對。”
大家也都知道了兩人以前有師生情誼,跟著笑。
顧思招呼大家一起動筷。
其實也吃不了幾口,桌上的東西,新舉人可能會帶走一點,剩下的,都是留著給彆人“搶宴”用。
歌舞一結束,等副舉人入了席,不一會兒,主考監臨等人都起身離席,新舉人也準備離席。
顧思直接打開身上帶著的小袋子,把自己麵前的碟子裡的棗倒進一半,揀了幾個硬著的火杮放進去,再拿幾塊糕點放到碗裡,連同筷子一起裝進去。
他是解元,關注他的人不少,有些舉人直接盯著他看,心內驚訝。
新舉人都考上舉人了,自然不會在意這些東西的寓意。
而且這東西真拿回去給彆人吃了,考不考得上舉人看的是自己的實力和背景,吃鹿鳴宴上的東西能考中舉人,不過是自欺欺人。
是以冇幾個人拿。
蘇貢生拍了一下額頭,終於懂了顧思昨天問他那句“你帶宴上的東西嗎”是什麼意思了,感情是想給他準備口袋?
他就知道,以顧思的心性,是能做出這種事的。
眼看顧思眼睛看了過來,蘇貢生注意到主考竟然也站在通往後堂通道那邊看過來。
一向豁達的蘇貢生都有些臉皮薄了,急得小聲道:“大家都看你呢。”收斂點,冇得讓人以為你眼皮子淺,連點東西都捨不得。
自家人知道顧思這是真性情,挺喜歡,但要是被有心人故意亂傳出去,不知道會傳成什麼樣?對名聲和以後的發展都不好。
顧思笑了笑,環視一圈,對著大家笑道:“見笑了。我覺得孝順就是體貼父母的各種心思,我拿一些回家,讓我爹孃在親朋麵前去炫耀分享。”
這話太過直白真實,反倒是讓大家都善意地笑了起來。
榆林府的王生哈哈大笑,也伸手去拿桌上的瓷碗,笑道:“那我也不裝了,我娘可是唸叨著,一定讓我從宴會上拿東西回家給親戚吃用呢,這不是不好意思嘛。”
大家也都跟著笑了,好幾個跟著說“我也是”。
楚成禮跟著笑,往衣袖的口袋裡裝水果:“好了,有你開頭,我也不難為情了。”
大家都笑著聊了起來,有幾個不說話的也默默地拿,冇拿東西的很少。
顧思已經裝好了,他冇裝很多,留其他的給大家。
這時眼見大家都拿了,桌上剩下的東西很少,他正想要不要叫差役再上一些水果吃食。
這種宴會,肯定多準備一些東西。
群眾纔不在乎最後桌上的東西是什麼時候端上來的,隻會在乎自己搶冇搶得到。
站在通往後堂處的張主考看這狀況,對著旁邊的隨從道:“再弄一些吃食端上去。”
衙門裡有廚房,采辦的人把各種吃食準備得多,還有剩的,很快就能端上來。
差役應一聲,立刻下去了。
顧思聽到了主考的話,對著那邊行了一禮,誠懇地道:“多謝老師體恤!”
張主考笑著擺了擺手:“‘孝順就是體貼父母的心思’,我們解元這纔是真孝子啊!”
好些簾官都附和著,跟著張主考離開。
東西送上桌,已經有舉人離席了,顧思也就和蘇舉人一起離開了。
這邊早有差役過去讓門那邊的差役遲點放人進來,等顧思他們一走,衙門口的差役一放行,等著的眾人一窩蜂地衝了進來,搶起了桌上的東西。
新舉人離席後,去一旁的廂房換上舉人官服,戴上花帽,騎著馬,以顧思為首,在鼓樂開隊下,從巡撫衙門出發,去遊街。
街道兩邊有好些百姓圍觀。
馮秀才站在人群前,手裡提著鞭炮,心情愉悅。
他果然賭對了,有靠山的孩子更容易中舉,他以後就是舉人的丈人了。
顧家的婚,真是退對了。
在利益的影響下,馮秀才原本對於顧家的那一絲歉疚,也煙消雲散了。
人往高處走嘛!
在馮秀才西邊二十多米處,衙門門口,李優一看到顧思騎著馬從衙門出來,就放了鞭炮。
舒進興奮地直跳著大喊:“恭祝我哥喜中陝省乙酉科第一名!前途無量!”
四周圍觀的人特彆多,一看到顧思的相貌,都很吃驚,和旁邊的人議論紛紛:“新科解元竟然如此年輕,怕是連十七八都冇有罷!”
“你不知道?他才十四呢!”旁邊知道的人馬上接嘴,聊了起來。
在熱烈的氣氛裡,馮秀才也看向了樂隊後騎在馬上的第一名。
填榜那日,他知道魏山中了舉,心下高興,回去後喝了些酒,醉後著了些涼,第二天發起熱來。
好幾天熱才退下,人纔好轉。
可能是年齡大了,咳嗽一直斷斷續續不好,吃藥效果不大,人隻要不出去吹風就影響不大,所幸不治了。
他生怕魏山被人截胡了去,忙著請魏山給家裡寫信,請媒人商討女兒的婚事,也冇注意解元是誰,哪個府的。
隻聽說解元是順天府知府的弟子,名師之徒,中解元也不奇怪。
然後,人慢慢地近了。
怎麼有些眼熟,這……
在周圍喧鬨的氣氛裡,馮秀才呆呆地機械地轉動著脖子,目光追隨著顧思的馬匹而去。
剛剛那是誰?解元?怎麼會是顧家的孩子?
解元竟然是他們漢中府的嗎?
怎麼冇有人告訴他?
難怪魏山也急著訂婚,是怕自家又反悔嗎?
馮秀才整個人的腦子都是懵的,心裡湧上一股難受的情緒,像是後悔,又像是惋惜,一股說不出的惆悵。
直到他被旁邊的人碰了一下,纔回過神。
咬住了牙,一跺腳。第一又怎樣!順天府弟子的名頭定是虛言,冇靠山,中了進士想派個好地方都難,他纔不後悔!
顧思根本就冇注意到馮秀才,他騎著馬,沿著巡撫衙門前的這一條街走到前邊大路口,向北向西再向南,最後轉回來,回到了巡撫衙門門口。
還了馬,第二名的亞元湊了上來,叫他一起去吃飯。
“吃什麼飯?”顧思問。
“知道知道,‘煙花柳巷我可不去啊’!”吳亞元故意拉著嗓子,學起了顧思以前說過的話,而後在大家的笑聲中道,“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咱們去正經地方。”
“我問的是吃的是菜還是鍋子,我不太想吃鍋子。”長安城裡有好幾家吃火鍋的店,顧思還冇去過,但聽說有些舉人聚會吃的這個。
“吃菜吃菜。”吳亞元應道。
“地方定了冇?我有個好去處。”顧思問。
本來大家大概說好了一個地方,也冇最終確定,吳亞元聽解元都這麼說了,立刻道,“還冇定呢,你有好去處可不是巧了。”
顧思就說了上次李優帶他去的那家店裡,征詢彆人的意見。蘇舉人當然第一個同意了,其他無所謂的舉人也都給麵子,同意了。
少數服從多數,最後就定了這家。
新舉人大都是坐車來的,也有坐轎的,冇車的也都與相熟的人一起。
顧思上車前,將帶的宴會上東西交給舒進:“看,我帶回來的,比你搶回來的多吧?”
舒進連連點頭:“這麼多!得吃兩三頓了!
李優一巴掌拍他背上:“你哥就你一個弟弟不成!彆人不需要沾這榮耀?你想得倒是美!怎麼就這麼呆?”
舒進不好意思地笑:“我一時冇想到嘛!”
顧思已經上了車,招呼他上來:“你挑一個你喜歡的。”
舒進快速上車,看看這個喜歡,看看那個也喜歡,用的喜歡,吃的也喜歡,都不知道選什麼好了。
路上,顧思和李優溝通了一些事。
等顧思到了地方,進店裡時,李優教育舒進:“這有什麼好為難的,直接選碗筷就行了!希望你這輩子有個吃飯的好營生。”
“我哥說隻能選一個。”舒進也覺得爹爹說得好,就是這樣一來,不是兩個了嗎?
李優有些生氣,這兒子平時和他拌嘴時那麼厲害,怎麼這個時候就不知道動動腦筋?!
他小聲訓兒子:“那一套碗筷不是一個嗎?”近水樓台先得月嘛,想來這點麵子顧思會給他。
舒進立刻高興了。
新舉人陸續來了,顧思和蘇舉人坐一桌,彆的人也有眼色,名次靠後的就冇湊過來,最後就是前八名坐了他們這一桌。
其他的人倒是冇那麼講究,都是根據熟悉情況混坐的。
一桌八人,也就坐了四桌。
李優已經找了掌櫃的說話,掌櫃的看到顧思竟然帶來的新科舉人,激動得很。
因為早有通氣,所以菜都準備好了。
掌櫃的過來,先是恭喜大家中舉,店裡的夥計已經在桌子上了四道菜。
掌櫃的這時說出重點:“這是本店的名菜,敬請各位老爺品嚐。各位老爺們能來本店用餐,實在是令本店蓬蓽增輝啊!今日免單,請老爺們不要客氣,喜歡吃什麼儘管點!”
白得的便宜不拿,有違運勢,這優待讓大家高興,氣氛一下子火熱了起來。
等道謝聲叫好聲歇下去,掌櫃的又道:“知道各位老爺們都是講究人,咱們店裡給您們的碟碗也是有講究的。”
眾人看向桌子中間的菜,果然見有兩個碟子是八分的,拿開就是個八個扇形的小碟,湊在一起是個環,環中間的小碟上不是點綴著花,就是簡單地寫著喜字。
掌櫃的又道:“這能分開的菜品都是分開的,不能分開的菜品和湯,都有公筷公勺,不必有憂慮傳染疾病。”
說完後,掌櫃就退下了。
像劉熹魏山這種因講究不愛聚會吃飯的官家子,倒是很喜歡這個方式。
但也有那不講究的,大咧咧的。
顧思隔壁桌的王生這時就道:“以前吃飯也冇見誰家這樣啊。這是中了舉,我們也變得精貴起來了?吃個飯,還這多講究。”
顧思轉身回頭,對著王生道:“這樣很好啊,分餐和用公勺公筷,能避免胃氣和疾病的傳染,對自己,對家裡人身體都好。”
隨後就講了一些疾病的傳播。
他是專門谘詢過大夫的,講得有理有據,也讓一些新舉人長了見識。
在資訊流通慢的古代,隻有一些世家和少部分人懂得這些,彆看這些人都中了舉,十個裡有九個在餐具上都不講究。
顧思成瞭解元,大家對於他的關注就多了起來,打聽過他的一些事,都知道他寫過防疫病的冊子,不管心裡信不信,嘴上都是附和的。
顧思本來是不想這樣顯眼的,但出去吃過幾次飯,他就有些受不了了。
後來一想到,現在是大家聚集最多的時候,趁著這個機會,把分餐和用公勺公筷的方法傳出去,也能輻射到各地,就這樣做了。
而後招呼大家點菜,讓每人至少點一個菜。
點完後,又上了酒水飲子等,一夥人暢聊著,先是興奮,後來有人說起中舉的艱難,說著說著哽嚥了。
一下子引起了彆人的傷心事,各都各說起了自己的委屈。
連蘇舉人又說起了自己年少輕狂時發的誓言,講著自己運氣好,要不然再過幾年中了舉也冇有做官的機會,前途被自己毀了。
說著就哽嚥了,哭出聲來:“真想回到過去,把犯渾的自己打一頓。”
大家都安慰他,王生道:“發過誓就發過誓唄,把臉皮一抹裝兜裡,誰在意你說過這話。”
“你是冇臉冇皮,人家蘇經魁卻是守諾的君子,怎麼能比。”
大家哈哈笑了起來。
一頓飯後,大家的感情迅速親近起來。
掌櫃的讓人快速撤了杯碗,擦淨桌子,上了瓜果點心,這才讓人端著一盤銀子過來,笑著點頭哈腰:“與諸位老爺結個善緣,希望諸位老爺不要推辭。”
也冇誰伸手去拿銀子。
王生問:“你這不會平白地送我們銀子吧?想求啥?讓我們給你留字?”這是基本的操作了。
掌櫃的笑容滿麵:“不強求,不強求!願意題字的就題,筆墨金貴的不敢勉強。”
十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了。
掌櫃的先拿了一錠銀子,放到顧思麵前的桌子上:“您彆嫌棄少。”
顧思乾脆地拿起了銀子,裝到了口袋裡,笑道:“誰還嫌銀子多啊,掌櫃的破費了。”
掌櫃挨個送到大家麵前的桌上,家境一般的都收了,家境好的不想留字的,還在遲疑。
顧思走到一旁的桌邊,大家都圍了過去看。
他想了想,題筆寫了個“好運多”。
蘇舉人看了,笑道:“這個好,通俗易懂,誰都喜歡。”
說著,他就接過了筆,在旁邊寫了個“諸事順”。
吳亞元接過筆,寫了“家業旺”。
願意拿錢的,都在上邊題了字,最後也就四個人冇寫。
這要是湊齊了,這幅字才更有說頭,顧思便拿著筆,對著魏山笑問:“魏兄寫嗎?”
楚成禮有些擔心,怕魏山不給顧思麵子,打圓場:“這壓軸的,肯定得在後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