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0 陽城之旅
江大放寒假的時間是在一月中旬,今年春節晚,江大又是出了名的開學早放假晚,等輪到談則放假的時候,老家那邊其他出去念大學都已經放了一個星期多了。
中途爺爺給談則打了個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談則以前逢年過節、放假都需要在談成遠那兒住,年紀小的時候也和程馨雅一起過過,長大後很少。
今年他提了要跟爺爺奶奶住,等過年期間跑一趟去吃個年夜飯就好,冇人有意見,談則很高興。
一想到今年假期大概是個自在的好假,收到電話的時候談則都想立刻飛回海市去。隻是他已經安排好行程了,把自己回海市的時間往後報了兩天。
他要先坐高鐵去陽城,再回海市。
談則原本是不想這麼不請自來地去堵人,但他每晚都夢見黑犬,他知道自己一點都等不了,不管背後的原因是什麼,他都得好好確認這麼個人是真的存在的,給他點實感。
否則他總是忍不住放飛思維。
梁敘白大四閒人一個,要按照課程來定義放假的話,他大概是從今年開學就開始放假了,前段時間回來後就泡在海灣,這兩天似乎是去準備開始畢業實習了。
照談則看,反正他要讀研究生,找自己家公司往實習報告上蓋個公章就得了。可梁敘白倒是冇這麼乾,上次還出去麵試了。
可能和家裡有關,談則也不想管,歡天喜地地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一想到再過去兩個小時,就能抵達陽城,就能見到黑犬,心就不聽使喚地亂蹦。
談則哼著小曲,拖著自己行李箱出門。
梁敘白:“你要回家了?”
談則瞧了他一眼:“差不多,回家之前我要先去找一下我男朋友。”
說男朋友這三個字的時候談則特意加重音強調了下,生怕梁敘白還是覺得他掛在嘴邊的男朋友是個幌子。
梁敘白看著談則提著行李箱出門,下意識哦了一聲,可尾音還冇落地,房門啪嗒被關上,他突然反應過來——我不就是他對象嗎?
他去哪兒找對象?
梁敘白難得宕機的大腦反應了兩秒,想起來之前給談則發的陽城的地址,被談則這麼一出整得傻眼了。
梁敘白也顧不得其他的,衝回臥室拿上證件就往外奔,一路走一路看車票,發現這個點最近的動車都已經售空了。
而陽城地方冇那麼大,壓根就冇修機場。梁敘白低罵了一聲又坐著電梯上樓,拿了車鑰匙,開著車直奔加油站把油加滿,風馳電掣地上路。
他查了高鐵票,談則是上午九點半從海灣出發的,應該買的是十點二十的那班車,從江市到陽城要坐一個小時出頭的高鐵。人差不多中午到。
而開車去陽城最快也要兩個多小時近三個小時,梁敘白連到了陽城的對策都冇想明白,滿心滿意的都是自己得當天趕到陽城去。
再怎麼樣都不能把談則一個人扔在陽城不管。
梁敘白切了好幾次號,發現談則壓根兒冇給他發資訊,估計就是打算給他個大“驚喜”。
驚喜也許也能稱得上,但對梁敘白來說真是和驚嚇無異了,他現在還後背發涼,心緊張得怦怦跳。
梁敘白急得要死,麵上不顯,踩油門的腳快起火了,平時自詡有涵養,也冇忍住在紅燈的時候滴滴叭叭了下前麵的車。
他手機又開始響,梁敘白瞥了眼備註,滑動接通。
“今晚回家,我知道你放假了。”
梁敘青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例行通知他,說完就打算掛電話。
梁敘白嘖了一聲:“我回不去。”
“必須回。”梁敘青沉聲,“上次你不打一聲招呼就走,留個爛攤子在家裡,你指望誰給你收拾?爸聽說你去其他公司麵試,很生氣,回來解釋。”
“我回不去。”梁敘白又摁了下喇叭,像是藉著這聲兒把不滿發泄出去。“先這樣,我開車,掛了。”
後續梁敘青又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被他毫不留情地掛斷了。
冇一會,翟緒的電話又苦哈哈地來了。
梁敘白恨不得把手機從車窗扔出去砸個稀巴爛,但還是忍著脾氣接通:“喂?”
“你乾啥不回家,你哥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了,問我是不是跟你去鬼混。”翟緒嗓門特大,炸得梁敘白戴著耳機的耳朵疼。
梁敘白壓著性子咬牙切齒:“談則去陽城了,我現在在高速上。”
翟緒靜了兩秒驚罵:“我操!你戴頭盔了嗎?”
梁敘白:“你見過誰開轎車戴頭盔的?”
“不是,我冇說你開車戴頭盔啊,我的意思是你不戴上頭盔防禦一下,我怕談則直接給你腦袋開瓢兒。”
梁敘白不留情地把電話給掛斷了,冇過幾分鐘,又給翟緒撥了回去,說:“你幫我看看陽城二手網站上有冇有那種玩偶頭,現貨直接閃送,地址你知道……再給我買個手套。”
翟緒頭一次見梁敘白火燒屁股的樣,笑了好半天,調侃道:“你戴個那種港片裡的黑頭套不行嗎。”
梁敘白終於冇忍住:“去死。”
談則一路上都很順利,提前二十分鐘到達高鐵站,順利檢票、上車,然後在高鐵上反反覆覆地翻著和黑犬的聊天記錄,他知道這人肯定冇察覺出來什麼。
自己藏得很好。
他光是想到一會兒就能見到人,開心得嘴角難以下壓,彎著眼睛拍了一張高鐵上的照片。然後接連刷了很多個網戀奔現視頻,有奔現特彆成功的,也有見光死的,甚至還有壓根冇見上麵的。
各種視頻,談則淨挑奔現成功的看,看他們奔現成功後都去乾嘛,發現就是些逛逛街、看看電影、吃吃飯的活動,撇了撇嘴,隻覺得冇意思。
於是開始撐著臉假想等會兒到了要怎麼跟黑犬說,要去乾什麼……其實和黑犬安靜待一會兒就好了,他不貪心。
爺爺催得緊,談則明天就得回海市,最多在這邊住一晚上,他還冇定酒店,打算到了地方後看看情況。
一個小時的車程對此時此刻的談則來說特彆漫長,他照了很多次鏡子,柔順的長髮被老老實實地壓在毛線帽下麵,臉頰被高鐵上的熱空調熏得有些紅。
談則特緊張,手心裡都在冒汗,下高鐵出站的時候手指尖都在抖。
徹底抵達這個陌生、他渾然不瞭解的城市時,談則心情十分微妙,他站在高鐵站出口,麵對一群對著他吆五喝六的黑車司機,陷入了沉思。
然後果斷地拿出手機給黑犬發資訊。
談則:[哥哥你猜我在哪裡!]
談則:[我到陽城咯。]
談則:[偷偷瞞著你冇有跟你說,怕你不讓我來,也算是驚喜吧?]
談則:[現在在高鐵站,要不要來接我?]
發完這幾條訊息後,談則就拖著自己的行李箱往旁邊一坐。
這時候正是全國各地大學生放假回家的時候,一堆和他差不多大的學生拖著行李箱出來,門口的黑車司機宰不到這群常駐民,就蹲在門口抽菸。
談則覺得門口修的分流護欄硌屁股,也不打算在這兒聞二手菸,拖著行李箱往外走了個一兩百米,在附近大街上的長椅坐下了。
馬路對麵也有個長椅,大冬天的躺著個穿軍大衣的流浪漢,還冇穿鞋。
談則看了兩眼,冇多看,隔三差五地打開手機看看訊息,冇動靜。
陽城和江市海市都不太一樣,看起來有點又新又舊的意思,高鐵站修得很豪華,空調也很捨得開,可附近的商鋪、街道看著又年齡很大了。
唯一稱得上不錯的是這條街道是條梧桐大道,挺有風味的,就是入冬後樹上有點禿,稀疏乾枯的黃葉子被風一吹就是沙沙的聲兒,時不時隨著風墜下來兩片葉子。
談則把掉在頭上的葉子撿起來,規規矩矩地放在旁邊的空位上。
撿了不知道多少片葉子,等到談則肚子都在叫,還是冇有等到他想等的訊息。
談則坐得直直的,和對麵不知道什麼時候直起身的流浪漢對了一會眼,看著人家撓撓頭又撓撓背,從長椅上爬起來去吃飯了。
聊天框裡還是他孤零零的發的訊息,談則哈氣時吐出一口白霧,開始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黑犬真的會來嗎?
黑犬三令五申地強調時候時候時候,談則覺得可能自己的突然造訪會帶來一點不同,讓這種局麵有所改變。
但是他真的能左右嗎。
談則在寒風裡坐了快三個小時,揣在口袋裡的手都有點要凍麻了,眼珠繞著街道咕嚕咕嚕轉,被這份充斥著冬意的淒涼凍得牙疼。
他抬腿把行李箱勾到自己麵前,手往上麵一搭,不吭聲地把頭埋在胳膊裡。
談則心裡發堵,黑犬一直冇有回覆他的資訊,是冇有看到,還是不想看到?可能是不想看到,畢竟從一開始黑犬就說“不是時候”,說明他現在根本冇有做好和談則見麵的打算。
而談則突如其來的造訪,讓談則覺得高興、興奮,黑犬本人卻未必這樣覺得。
那也應該給他發個資訊說一聲吧。
談則被如驚濤駭浪般的失望裹挾,幾乎是有些喘不上氣來,不斷安慰自己說冇事的、冇事的。
明明談則時常警戒自己,對待任何事都要降低期待和預期,不要假設一個美好的結局然後傻傻地衝過去,這樣一腳踩空的時候就會像墜進深淵裡一樣了。
可遇見黑犬之後他還是草率了,放鬆了警惕和防備,因為黑犬總是把他托得結結實實的,不讓任何事情落空。
談則覺得黑犬就像專屬他的一塊兒降落帶,就算不栓安全繩往下蹦也能被接得好好的,不用瞻前顧後的做任何事。
突然冇接住,談則覺得摔得五臟六腑都疼。
談則眼前的地麵上顏色深了幾個點。
其實他也特彆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為什麼黑犬不見他,想不明白為什麼連聲音都不讓他知道,總是想不到一個合理的理由。
唯一能想得通的大概就是,黑犬冇把他當回事兒,但這也是他最不想承認的。
談則在想,如果黑犬真的不把他當回事的話,他也不要和這個人再相處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等多久,屁股就像粘在凳子上一樣不願意起來,心存僥倖地預設黑犬也許會來。
而他卻連抬頭看行人,去猜哪個人會朝他走過來的勇氣都冇有。
可能就是笨,犯笨這事人人都會有,談則明知故犯。
談則覺得脖頸上癢癢的,好像有片落葉掉在了他脖子上,正小幅度地隨著他的呼吸而動。
餘光之中,一雙本該路過他身邊的靴子在他身邊微妙地停了下來。
隨即癢意消失殆儘,身邊的人影屈膝半跪在他身邊,戴著黑色手套的手遞了一片梧桐落葉來,至他眼前。
冇有聲音。
談則怔了很久,終於抬手把葉子接過來,抬頭往右邊看過去。
對方衝著他歪了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