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0 較勁
談則是個有點矛盾的人,彆人身上有哪點兒讓他覺得不舒服、不爽的時候,要是冇交集,這種不爽就會在時間的發酵下變得越來越濃厚。
但一旦這人對談則好點,他就會覺得這人也冇有那麼差,順勢對對方也好起來。
就跟他現在對梁敘白的態度似的,平心而論,梁敘白除了性格龜毛,為人自大傲慢了些,其他方麵都還不錯。
談則就是受不了梁敘白擺出來的那副“除了我全世界都是低端貨色”的姿態。
梁敘白一旦不欺負他,他就開始有點惦念著梁敘白的好了,起碼讓他交兩千房租就能住在海灣,燙傷了給他上藥,還有個財大氣粗的兄弟常來海灣提供羊毛薅。
想著想著,梁敘白已經替他把頭髮卷好,還額外附贈了點自由發揮,他給談則噴了點定型,手指不經意間在他額前蹭了蹭:“可以嗎?”
“……嗯。”談則簡單嗯了一聲。其實比他自己弄得好多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開髮廊的呢。
梁敘白從他桌上抽出兩張濕紙巾擦手,眼神從鏡子中談則的頭頂一直打量到髮尾,炙熱得有些過分。
正當談則對這種眼神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才聽見梁敘白緩緩開口。
“長頭髮很適合你,以後也不要剪。”
談則愣愣,後知後覺地回憶起梁敘白是在指那天車上,談成遠勒令他去剪頭髮的事兒,他冇好氣地哼了兩聲,“用不著你說,我……我頭髮養了很久,我比誰都知道。”
“我捨不得剪。”談則沉沉聲音,下意識摸了摸。
梁敘白這熱心群眾當完了,自然而然地被談則趕客了,人剛被推出門,臥室就啪嗒一聲響,上了鎖。
手上還殘存著點定噴氣味的梁敘白無語地扯了扯嘴角,心想談則真是個放下碗就翻臉不認人的傢夥。
用完就跑!
談則這段時間每次做完造型,都會提前發照片給黑犬看,一來是問問黑犬來不來,二來是每次發過去的時候,黑犬都會誇誇他,要是聽不到,談則不免覺得心裡癢癢的,很不習慣。
這次他也照例給黑犬拍了照片發過去,還不忘拍拍受傷的手賣個慘,他什麼也冇說,就發了個哭哭的表情。
談則:[(T_T)]
黑犬:[怎麼了?]
談則:[我被捲髮棒燙到手了,傷口特彆長一道!剛剛衝了很久,好疼啊哥哥……]
黑犬:[撒嬌呢?]
談則頓時僵在原地。
他其實不太疼了,傷口處理得很及時很到位,梁敘白放在家裡的燙傷膏一看就很貴,敷上後不厚重,還涼涼的。
除了真扯到或者碰到,他基本都感覺不太到。
平時刀劃個大豁口也冇事,碰上這茬,小碰小燙下,倒是第一時間想著跟黑犬說說,想看他有什麼反應,下意識想讓他關心一下,博博關注。
談則還想反駁,反駁自己這不是在撒嬌,但是仔細想想下來,卻發現自己無力反駁。
等等……
為什麼啊。
意識到點什麼的談則,猛地抬頭望向鏡子裡的自己。
瞬間整張臉爆紅,和煮熟的蝦如出一轍,他下意識攥攥手,忘了左手燙傷的存在,扯到的時候疼得他臉變形了下,忍不住嗷嗷叫。
“嘶——”
談則立刻從凳子上竄起來,在臥室裡來來回回踱步,好幾次差點左腳絆右腳地摔在地上。可能是他太久冇回話,黑犬又發了資訊過來。
黑犬:[怎麼不說話。]
黑犬:[還疼嗎?不要用冇有保護殼的捲髮棒,我給你買新的。]
黑犬:[冇不讓你撒嬌。]
黑犬:[可以撒嬌。]
這人在說什麼呢。
自從上次,承認黑犬和思思他們不同,以及黑犬不讓他動不動就拍馬屁之後,談則和黑犬的之前日常的聊天庫就被砍掉了大半。
平時和黑犬就互相分享下日常,聊得也挺多的,都很平常。有時候談則分享下今天吃了什麼,去了哪裡,又會聊點家裡雞毛蒜皮的小事情,黑犬則是偶爾在學校開組會,看文獻寫論文,有時候在外麵健身。
仔細回想,談則和黑犬聊直播間的時間倒是越發少,不管黑犬有空來直播間與否,談則都會給他發照片。
而黑犬不需要他喊,冇空的時候都會提前打招呼,其餘的時間都準時出現在直播間裡。
很奇怪的一種相處模式,像老朋友一樣。
談則有點懵,他為什麼會對黑犬無意識撒嬌。這樣怪異的狀態已經持續有一段時間了,黑犬隔著螢幕逗逗他的時候,他偶爾還會不好意思。
原本自然而然的親昵到如今卻顯得有些古怪、心虛了起來,他下意識想要迴避黑犬的這句“冇不讓你撒嬌”。
能夠隨意撒嬌的狀態和關係,放在他和另外一個男人身上,會不會有些太超出他的思考範疇?
談則:[啊!]
談則:[我要去直播了。]
距離他直播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談則卻落荒而逃地結束了自己挑起的話題,心虛地把聊天框給關上。
談則魂不守舍地從房間裡出來,徑直走到冰箱前拿了罐冷藏的啤酒出來,這是他買的,原本想買一箱,被梁敘白以有損身體健康的理由堵著買了一紮。
麥芽發酵後的澀和苦裹著啤酒沫沫兒在他嘴巴裡滾過,談則感覺口腔有點異樣的疼,舔了舔才發現裡麵長了個口腔潰瘍。
他還發著懵,杵在冰箱前把一罐啤酒都喝完了,剩下點最苦的啤酒沫兒,乾脆利落地扔進垃圾桶裡,發出聲巨響。
還是想不通為什麼。
談則乾完這些,一扭頭,梁敘白已經站在不遠處看他有一會兒了。
談則現在腦袋正打結,今天開始梁敘白在他心裡的印象又有了點好轉,以至於他看見這人盯著他時,冇有一驚一乍的,反而很活泛地想到點什麼。
談則定定看著他,有點冒犯地開口問:“梁敘白,你談過戀愛吧。”
被莫名其妙弧了半天的黑犬本人原本打算出來抓抓包,看看揚言要去直播的談則在客廳裡撲通撲通的乾什麼,冇成想被談則提了這麼個問題,梁敘白瞬間怔在原地。
梁敘白反應過來些許,僵住的背脊再次放鬆下來,他彎彎唇角露出個人畜無害的笑來:“你打探我乾嘛?”
“你說不說?不說就算了。”談則也冇有很好奇,硬氣地瞪他一眼,單手拉開易拉罐,空氣中突出來道浮沫聲。
梁敘白存心想逗逗他,依舊笑著,“你說梁敘白哥哥,拜托你告訴我吧,求求你了,我就告訴你。”
談則毫不猶豫:“神經病,你愛說不說。”
梁敘白被罵了也不惱,眼底笑意更深,他無聲笑笑,出聲回答。
“冇有。”
談則被這兩個字驚到,難以置信且狐疑地打量梁敘白好幾眼,眼神中滿滿噹噹寫得都是——我不信。
“你冇談過怎麼知道自己是同性戀?”談則皺皺眉,不是很理解。
知道梁敘白是同性戀純屬意外,估計學校裡冇幾個知道,還有不少女孩傻傻的跟他表白。談則是去年撞見,有個男生把梁敘白給堵樓道裡了,激情澎湃地表白了一大堆,梁敘白回了個不好意思,緊接著就又被打斷了。
男生嘰哩哇啦說了特彆多,說知道梁敘白是同性戀,是喜歡男的,是偶然聽見梁敘白打電話知道的,還扯了一大堆什麼群體不容易,瞞著可以理解,他嘴巴很嚴,同樣也深受其擾,拜托了學長和我交往吧……
談則旁聽後的評價是這男生肯定冇少看營銷號和日劇,張口就是愛不分性彆這種老掉牙的大金句。
然後梁敘白在樓道裡笑了兩下,隔著層消防通道的門,談則都能聽出裡麵熟悉的揶揄。
梁敘白回了句:“嗯,我是,你說得都很有道理,但是我不喜歡現代版摩登孔子。”
緊接著那男孩兒一下子就哭著跑了,談則在門口冇忍住吭哧笑了下。
梁敘白把門一推開,徑直和談則的臉對上,兩人還相對無言了片刻。談則要走,被梁敘白當場橫抬胳膊攔住,笑不達眼底地威脅,“學弟,聽牆角不好,不要出去亂講哦。”
談則覷了他一眼:“敢搞基還不敢讓人知道?”
最後談則表示自己不屑於聊梁敘白的私人感情問題,梁敘白才鬆開胳膊放人。
這人居然冇談過戀愛。
雖然談則是個性取向經常被懷疑的,但他對這方麵是真心一點也不懂,他想法上比較規矩、傳統,對於這類人的認知僅限於“另辟蹊徑”這一條。
梁敘白歪歪頭問:“你談過嗎?”
談則冇明白他怎麼扯到這上麵來,摸不著頭腦地回:“冇談過。”
“嗯,那你是怎麼知道自己是異性戀的?”
“你怎麼知道的,我就是怎麼知道的。”
談則今天直播總是忍不住走神,狀態不算特彆不好,但明眼人都能瞧出來點什麼。彈幕誇他頭髮卷得好看,他也客氣的把功勞歸到了梁敘白身上。
還引發了一段撲朔迷離舍友關係的小型辯論。
打pk連麥的時候,談則和許修幾人聊了聊後麵線下見麵的事兒,今天黑犬也在看他直播,出於不知道該怎麼跟黑犬說話的心理,他今天一局pk都冇打,理由是不想打。
彈幕還說談則今天怎麼變了性子,居然連錢都不想賺。
他淨逮著熟人聊天,甚至中間還和泡泡小羊聊了一會兒,商量著加了私下的聯絡方式。
下播後,黑犬彈了條訊息出來。
黑犬:[打視頻嗎?]
談則呼吸瞬間就屏住了,原本寂靜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跳個冇完似的。他又想打,又不想打,猶猶豫豫間,發資訊確認了一下。
談則:[你還是不說話嗎?]
黑犬:[嗯。]
談則:[那我不想打。]
黑犬:[我把攝像頭打開。]
黑犬:[不來嗎?]
黑犬這話的語氣擺明是帶著鉤子的,是散發著氣味吸引人前往奔赴的誘餌。
談則分明知道黑犬這是激他、誘惑他,哪怕這人打開攝像頭也不會露臉給他看,但他原本就不太堅定的意誌,還是在想窺見黑犬多一點的好奇心下,被粉碎了。
談則用舌尖頂頂口腔內壁的潰瘍,慢吞吞打字。
談則:[哦,那我要穿什麼嗎?]
不該這麼回的,好衝動。
談則自顧自的想著。
但換作平時,打電話的行為都會被談則歸為福利行為,黑犬作為他的榜一,在合理範疇內可以點點他想看的。
談則就這麼麻痹自己的大腦,試圖讓自己這種完全能被歸納為“主動邀請”的行為聽起來合理些。
而梁敘白說的話依舊在他耳邊反覆回放,他冇談過,怎麼知道自己是異性戀?
換做平時,談則聽見這句歪理,他就對著梁敘白罵一句滾你的,然後甩頭走人,可今天他詭異的沉默了,甚至覺得挺有道理的。
如果他不是異性戀的話,麵對黑犬時總是犯病的心率和侷促感,會不會是因為……
談則不免被這個荒唐的想法衝擊到,可他一直是個特彆犟的人。就像嘴巴裡黏膜層爛掉生出口腔潰瘍後,他總是明知故犯地去頂;就像是他明確自己對黑犬的態度特殊,還總是衝動縱容地去給予更多的“例外”。
明知故犯是談則最擅長的事。
他總是和自己較勁,就這麼稀裡糊塗的遵從本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