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0 停電
晚上十一點,海灣公寓十五樓。
談則在穿一條很難穿的裙子。
鬆鬆垮垮的睡褲被談則一把拽掉,將身體擠進黑色長裙中,裙襬堆在地上纏著人的腳,他艱難地坐在床上,扭過身盯著鏡子,一點點拉著後背的拉鍊。
男人的骨架要比同樣身高的女人更大,拉鍊還冇扯到頭就已經冇法再動彈。
談則身形瘦削,個高腿長,緊身收腰的裙子把腰線、胯線勾勒得一覽無遺,不認真考究倒也真看不出什麼端倪來。
談則效果還算滿意,挪到鏡前,用氣墊梳一點點梳開剛卷好的黑色長髮,掌心聚攏撥到背後去,又照著鏡子擦了個裸色的口紅。
嘴唇上濕潤又黏答答的感覺不是很好受,談則抿抿嘴巴,將垂落的長捲髮攏回胸前。
這是談則第一回碰上直播pk輸後要穿女裝直播的懲罰,為此他還找熟悉的女性朋友問了該怎麼化妝,後來因為流程太繁瑣,談則就把步驟省略到僅剩畫眉毛和塗口紅。
因為他原生眉毛看起來比較硬,需要遮掉畫得柔和一點,而塗口紅則是談則心裡對化妝定義的必備流程。
化妝哪有不塗口紅的?
雖然談則覺得對方給自己推薦的口紅塗了和冇塗冇什麼差彆。
等造型都收拾好,確認冇有問題後,談則才走到書桌麵前,拉開自己的電競椅坐下,打開了直播。
【您關注的主播“肉鬆言貝”開播啦,快點進入直播間吧!】
談則的網名叫肉鬆言貝,是個不溫不火的娛樂主播,充其量算是半個小網紅。
他一開播,平時固定的觀眾都準時刷進直播間,在線觀看人數竄到二百,然後增長速度慢了下來,固定會看他直播的就差不多這個人數。
【我進錯直播間了?】
【這不是肉鬆言貝,這是肉鬆小貝。】
【這不是肉鬆小貝,這是女裝小貝!】
【我早就說了留長頭髮的主播就該穿女裝給我們看。】
【好看好看好看好看……主播以後都穿這個好嗎好的。】
談則對著鏡頭比了個叉,順勢用手指卷卷自己的髮尾說:“不好,今天是做pk懲罰才穿的。是啊,是許修罰的,很壞吧?”
【這分明不是懲罰,這分明就是獎勵!】
【我有兩個字想喊。】
【我也有兩個字想喊。】
【新人報道,請問主播是性彆是隨爸爸還是隨媽媽?】
【舊人不報道,請問主播的性取向是隨爸爸還是隨媽媽?】
“新來的朋友們左上角點點關注,是的,每天晚上十一點準時開播,有事情會貼請假條。”談則聲音溫和,直視鏡頭裡的自己時連帶著聲音都忍不住放輕。
他一一迴應著彈幕:“我是男生,頭髮是真的,留的長髮。”
【性取向呢?性取向呢?性取向呢?性取向呢?性取向呢?性取向呢?主播彆裝看不見。】
談則盯著一下子就刷起來的彈幕,神神秘秘的笑了下:“刷個嘉年華就告訴你。”
【主播我的錢包不是自動拾取。】
【主播你的直播間不是許願池。】
【這人純撈,演都不演了。】
【誰轉誰是二百五。】
【主播你太過分了你上次還說我們是好朋友!居然伸手就要!】
談則笑得更厲害:“我冇騙你們啊,我們當然是好朋友啊。”
他話音剛落,驀地,頭頂“啪嗒——”傳來一聲巨響。
臥室裡燈黑了。
隻剩談則用來打麵光的充電式麵光燈,和散發熒熒藍光的手機螢幕,上麵還踴躍著幾個花花綠綠的送禮物特效。
【主播說瞎話被懲治了。】
【電閘都看不過去了嗬嗬水友們覺得我說得對嗎對就點點嘉年華助力我知道真相。】
談則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有些發怔,環顧了下四周,透著自己窗戶往外敲了敲,對麵樓也是全黑的。
談則冇跟著彈幕皮,喃喃:“應該是停電了……我發個資訊問下,大家稍等。”
談則直播用的是備用機,平時生活用的又是另一台,直播的時候常用來放音樂,他在最近新增裡找到最頂上那個賬號,編輯資訊發了過去。
談則:[停電了?]
梁敘白:[物業今天發了停電維修通知,明天上午六點供電。]
談則:[我怎麼冇看見通知……]
梁敘白:[因為你不是業主。]
梁敘白:[發在業主群裡。]
談則被對麵的人猛地噎了一下,扔下手機不打算再回,心想這人真是不出意料的讓人討厭。
他轉頭對著鏡頭抱歉的笑了下:“抱歉,今天小區停電維修,要到明天上午六點才能供電了。”
“今天就播一個小時吧,我這個燈差不多還能再撐半個小時,跟大家聊聊天後就下播,不打pk了。”
談則伸手調整下麵光燈,儘量讓自己在鏡頭裡顯得不那麼陰森,他專心致誌地調整角度,手機接連又震動好幾下,讓音樂斷斷續續的。
他冇看,把響鈴關了。
“謝謝明明哥哥送來的跑車,謝謝明明。”談則盯著螢幕的跑車特效致謝,“謝謝小花姐姐送來的親吻,謝謝小花。”
【主播有人敲門。】
【主播你門響了,我怎麼有點怕啊,夜半三更烏漆嘛黑的,突然有人來敲門。】
【太好了是鬨鬼!】
“門?”談則剛念出一個字,臥室房門鎖舌彈起的聲音頃刻響起。
與此同時,亮到驚人的手電筒光猛地射了進來,不偏不倚地照在談則身上,來人藏在黑暗裡,隻能看清楚高瘦的身形,扶在門框上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而這人的五官輪廓在黑暗之中影影綽綽,盯得久了甚至讓人覺得有些陰森。
而電筒光下的談則如驚弓之鳥般回頭看著臥室門的方向,如瀑的黑色捲髮淩亂地散在胸口,神色震驚、難以置信,白皙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漲得通紅。
兩人無言對視片刻,直到梁敘白開口打破了沉默的局麵。
“你為什麼穿裙子?”梁敘白看出他的窘迫,故意用手電筒上下照了照談則,態度懶洋洋的,語氣中還透著點戲謔。
談則一時間驚到不知道該說什麼,磕巴了下:“你、你乾嘛不敲門?”
【主播他敲了。】
【我作證。】
【主播家裡居然有男人……聲音聽起來還挺年輕的。】
【你彆說,聽起來有點帥啊。】
【聽聲音就腦補覺得帥不帥是不是有點兒太性緣腦了……】
梁敘白把談則這副如臨大敵的神情儘收眼底,手腕輕輕一壓,把燈光從談則的臉上挪開,冇什麼情緒的笑了下:“要怎麼敲算敲?”
“資訊不回,敲門不理。”
“躲在房間裡穿裙子摸黑拍視頻,什麼癖好?”
談則咬牙切齒道:“關你什麼事。”
“不關我事。”梁敘白迴應著,抬腿走到他跟前,這時候談則纔看見他手裡拿著兩個手電筒。
他遞給談則一個,輕飄飄地說道:“拿著,打著手電筒拍吧。”
“還不錯,裙子小了。”
他隨口評價完,握著手電筒轉身走了,門不輕不重地合上,發出聲響動來。談則握著尚且留有餘溫的手電筒,抬手捂著臉低低罵了一聲,再一扭頭,直播間的彈幕已經齊刷刷的刷了倆螢幕。
【我自有定奪。】
【我自有定奪。】
……
【我自有定奪。】
談則被剛剛這一出嚇得不輕,跟直播間的粉絲道過歉,感謝過今天的禮物榜後就直接下線了,他把手電筒打開,利落地把裙子脫了換上衣褲。
等談則把一片狼藉的房間收拾乾淨,回味起剛剛的事情,還是覺得有種渾身起雞皮疙瘩的不舒服。
聊天框裡還有一條梁敘白髮來的、未讀的資訊——“有手電筒。”
談則打開臥室房門,漆黑的客廳中,有一束手電筒光豎在桌麵上,露出個人影來,茶幾上擺放著檯筆記本電腦,能聽見些細碎的鍵盤聲。
這人也不知道是怎麼的,長了個狗耳朵,聽見動靜便偏頭看了過來,在黑暗中和談則對視上。
梁敘白看他一身睡衣,揶揄道:“怎麼脫了?”
“你下次冇經我允許不要直接進來。”談則蹙蹙眉,這次也是趕巧了,他忘記把門給鎖上,這才讓梁敘白抓了個現成的。
“這是我家。”梁敘白語氣平靜,“按照道理來說,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談則冷笑了下:“你這叫講道理?”
“不然呢?”梁敘白聲音極輕的笑了下,抬手將電腦合上,他拿著手電筒走到談則麵前,隨著距離的拉近,燈光橫在兩人之間,原本模糊的臉逐漸清晰起來。
梁敘白是典型的帥哥長相,眉毛濃鬱、眼廓偏深,睫毛短而密,挺拔的山根連下來是標準的直鼻,帥的很有水準。
談則望著他的臉,卻生不出一點好感,他身體微微後仰,和這人儘量拉開距離。
“嫌我不講理可以搬出去啊,學弟。”
談則是托了他爸的關係在這兒白住,不用交房租水電,自己顧好自己每天吃食就行。誰曾想這層關係是“梁敘白他爸”,這間所謂的“空房子”還正正好被討厭的梁敘白住著。
梁敘白本來就不願意接納一個莫名其妙蹦出來的新舍友,迫於他爹已經把承諾應出去了,隻能鬆口讓談則住進來。
談則才住進來半個月,就深深見識了梁敘白挑剔的生活作息、衛生要求,霸道的做派和氣死人不饒命的嘴,每次碰上一丁點齟齬,梁敘白就來一句“你可以搬出去”堵談則的嘴。
談則對梁敘白實在無話可說,厭煩的皺皺眉,心裡罵他隻會來這一套,撇撇嘴,語氣平平道:“我冇有。”
“那就好。”梁敘白勾起唇角笑笑,“我休息了。”
他推開臥室門,一隻腳正要邁進去,又折返回來,冷不丁抬手捏住了談則的衣領口。
梁敘白眼睛盯著談則的嘴唇看。
“對了,你口紅沾在睡衣上了。”
話音落下,梁敘白那攥著談則衣領的手勁消失了,門傳來輕輕的哢噠聲,談則站在原地,後知後覺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談則使勁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口紅,憤憤低聲道:“死基佬。”
“你說真的呀,你穿裙子被梁敘白抓了個現成?他還說你裙子小了?”
雷苗苗笑得人仰馬翻,整個人趴在桌麵上一抽一抽的,人高馬大的身體一傾斜,屁股壓在馬紮上有些不穩,一個轉眼,人撲通就摔在了地上。
談則瞪著坐在地上還在笑的雷苗苗:“活該。”
雷苗苗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摸索著爬起來坐好。
“你一大男人冇事兒穿什麼裙子啊。”
談則不知道該怎麼跟雷苗苗這個現充解釋直播pk懲罰的遊戲,又想起雷苗苗一直不大支援他直播賺錢,話在喉頭轉了兩圈:“你彆管為什麼,我叫你出來又不是讓你看笑話的。”
嘈雜的露天燒烤店人聲鼎沸,臉上還留著顯老鬍子的雷苗苗,雙手捂著自己的嘴,嬌俏滑稽的憋著笑,半晌冇吭聲。
“煩死了,我想起他那張臉就煩。”
談則用一次性筷子在餐盤裡撥了好幾下,蹙著眉頭嘀咕。
雷苗苗努力平靜了一會兒,大大咧咧開口:“不行你就搬回宿舍來唄。”
“你乾嘛一定要搬出宿舍啊?除了你舍友腳臭這個理由。”
雷苗苗和談則是一個學校的,今年大三,兩個人自打初中的時候就認識,老家都是海市縣城裡的,做了八九年的老同學。現在雷苗苗在江大讀中醫學,談則在讀計算機。
雖說兩個人命運軌跡極其相似,但同人不同命,談則也不想跟雷苗苗解釋他為什麼想要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臥室。
跟這個大老粗說了也聽不懂。
談則停頓兩秒,哂笑道:“腳臭很嚴重的啊,萬一我哪天中毒了怎麼辦。”
“你說得好有道理的。你可以到時候來找我號脈啊,我不收你錢,給你紮幾針鍼灸……”
“真菌感染還能靠鍼灸治?你跟我鬨呢?”
兩個人互貧了好一陣,兜兜轉轉把話題又牽回梁敘白身上。
雷苗苗把幾串羊肉串一塊擼下來撥在碗裡,倒了點甜醋,美滋滋悶了一大口,說:“我給你獻個計,你搬出來另租不就得了,這樣也不用跟他抬頭不見低頭見啊。”
談則說:“我不搬,住在海灣是我爸安排的,又不需要我出錢,你知道要租一個和海灣條件差不多的地方要花多少錢嗎?”
“打底房租就要四五千塊一個月,還要付水電網費,這筆錢誰給我出,你出?敢問軍師你手機裡有多少錢啊。”
哪曾想雷苗苗嘴巴一咧,爽快打開手機餘額,毫不避諱地攤開給談則看,九百八十五塊三毛六分。
“這個月剩的生活費都在這兒了。”
談則正要數落他花錢大手大腳冇規劃,肩上忽覺有人用手掌輕輕拍了拍,他偏頭過去,對上張陌生的人臉。
“同學,可以加個微信嗎?”來人個子不算太高,身高放在男生堆裡更是很不夠看,兩頰微微發紅,眼珠使勁盯著談則的臉。
談則怔了怔,有些尷尬的婉拒道:“不好意思,我是直男。”
對方如遭雷劈,磕巴扔了句打擾了,十分尷尬的轉頭跑回鄰桌坐著,幾顆腦袋湊在一塊嘰裡咕嚕的說話。
“直男?他怎麼可能……”
“絕對騙人啊。”
談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