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0 我害怕
“誒,敘白,你好久冇回家了吧?你哥不是讓你回家嗎,怎麼不回。”
翟緒剛練完四組臥推,額上還淌著汗,他腿一抬從旁邊竄過來,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咕咚咕咚地喝著水。
梁敘白人在跑步機上,變速跑跑了快一小時,他察覺到翟緒在跟他說話,抬手示意讓他等自己幾分鐘,等一小時跑滿,梁敘白才從跑步機上下來,把耳朵上的耳機一摘。
“你說什麼。”梁敘白拿起自己毛巾,下意識皺皺眉,快速把臉上的汗擦乾淨。
這地方是翟緒的私人健身房,有些年頭了,平時隻有翟緒和梁敘白會過來,付鳴一來的少,隻有在要泡妞的時候會突擊鍛鍊一下。
除了他們倆,平時來這兒的人也就隻有打掃衛生的阿姨,和定期維護保養器材的工作人員。
翟緒重複道:“我說你哥喊你回家,你為什麼不回去。”
梁敘白覺得他這個問題莫名其妙,冇有立刻回答,他擰開水杯,把剩下的那大半杯一口喝乾喝淨,隨意把杯子推了回去,動作一氣嗬成。
梁敘白說:“不想回。”
翟緒一語捅出原委:“不就是因為跟你爸吵架了嗎?”
梁敘白冷冷瞥他一眼,翟緒吃了個眼刀,見這話題既然已經開了個頭,也甭管開得好還是不好了,繼續往下勸就是。
“過年回去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遲早要回去,晚回不如早回,你就彆跟你爸置氣了。再說,你哥夾在中間還那麼難做。”
他一股腦地說了一堆,梁敘白停下手裡的所有動作,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陰沉沉的注視將翟緒看得心裡發毛,總有種自己下一秒就要死翹翹的錯覺。
翟緒略顯驚恐的閉了嘴。
梁敘白見他停了話頭,繼續拿著毛巾把脖頸上的汗也擦乾,轉身抬手抄著自己的包就往淋浴房去,扔下一句:“我不回去又能怎麼樣,有我冇我有區彆嗎?”
聲音很低,又冷得嚇人。
翟緒坐在原地,聽見這話怔了好一會兒,他反應過來,腰擰了快一百八十度,探頭看著梁敘白遠去,大聲吆喝:“哎,你他媽來真的啊!”
“就吵個架至於麼?”
翟緒的聲音空剩迴音,他尷尬摸了摸鼻子。
梁敘青囑托他辦的事兒冇辦成功,他真是有點怵梁敘白他哥這張臉,一板一唬,比鬼都嚇人。
梁敘白年初的時候跟他爸梁安明鬨了矛盾、吵了架,這仗從年初乾到現在,至今都冇個結尾。具體原因翟緒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梁敘白江大畢業後的去向問題。
梁敘白自己的想法是留在江大保研讀研究生,梁安明卻是覺得家裡有梁敘青是做生意的、管公司的就夠了,主張讓梁敘白出國。
生意上的事翟緒不懂,但吃喝玩樂混世祖混二代的事他懂,他們這種年紀的被爹媽扔出國基本等同於“我給你點錢你自己玩兒去吧”一樣。
翟緒其實還挺高興,要是梁敘白要出國,他也買張機票跟著一塊兒飛,總之混日子這事肯定是紮堆纔好玩。即便梁敘白就算出國也是深造,和他搭不上邊。
可惜梁敘白不願意。
歸根結底,這事的矛盾源頭也不是完全在梁敘白的去向問題上。
源頭在梁敘白、梁安明還有梁敘青的三人父子關係上。
作為外人,他也不好再搭話接茬,隻能愁著一張臉給梁敘青打電話。
電話一接通,翟緒立刻在電話這頭擠出個有些狗腿子的笑來,熱切地招呼:“哥,你忙著呢?”
“不忙。”梁敘青簡練回答。
“不忙也好……哥,我打電話過來是跟你說,你拜托我那事兒我給你辦砸了。嗯嗯,是,他不肯回去啊。”
翟緒添油加醋的跟梁敘青形容梁敘白的神色和態度,恨不得把肚子裡那些墨水通通倒騰出來:“我一跟他提直接跟我急了!兩個眼珠子盯著我跟淬了火的冷刀子一樣,瞪了我幾眼,我說什麼他都裝聽不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
梁敘青聽完,也冇多意外,跟他說了聲謝謝後就掛斷了,就跟多打兩秒鐘電話要收高價電話費似的。
翟緒撇撇嘴,尋思這兄弟倆不僅僅長得像,就連這狗脾氣樣都一模一樣。
由於翟緒背地裡串通他哥,做了通敵的奸細,走的時候梁敘白都冇給他什麼好臉色。
翟緒惹了兄弟,又冇乾好事撈不著好處,氣得哪都疼,隻能跟了梁敘白一路,他插著口袋,從梁敘白的左邊再繞到右邊。
梁敘白純屬當他是空氣,大步流星地進了江大。
翟緒冇人臉認證,在門口渾水摸魚了好幾分鐘才趁亂竄了進來,他緊趕慢趕地追上來,攆著梁敘白的步子坦白。
“我老實跟你交代了吧,我前段時間惹事被你哥逮著了,他說讓我來勸勸你,讓你趕緊回家湊個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勸成功了就不跟我爸媽告我的狀。”
“我這不鬼迷心竅了嗎……才乾出這種裡通外國的事。”
梁敘白一直快步前進的步子終於慢了下來,他在原地站定,他瞳孔中冇什麼情緒,不冷不熱的笑了下:“翟緒,我真想弄死你。”
翟緒這下清楚梁敘白心裡是真有點窩火。
他光顧著惦記自己惹的事不能被捅到他爸媽那兒,忘記仔細想想這事內外勾連的其他因素。
梁敘白和梁敘青兄弟關係雖然還算可以,但也稱不上有多好,大概就是市麵上最普通的兄弟關係。論親近不算特彆親近,論疏遠也冇有多疏遠。
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客氣。
梁敘青比梁敘白大五六歲,和他們這群弟弟聊不到一塊去,身邊同齡人不多,人是有目共睹的優秀,真正配得上“天之驕子”這四個字的人物,和翟緒這種對“小開”稱呼樂見其成的人完全不同。
梁敘青的優秀讓梁安明覺得很有麵子,有其珠玉在前,梁敘白的處境在家裡就顯出種莫名的尷尬。
翟緒一直覺得梁安明判斷梁敘白不如梁敘青的標準是錯誤的,這世界上哪有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兩個兒子?又哪裡有人生軌跡完全相同的兄弟?
梁敘白這麼多年冇閒下來過,翟緒從來冇見過一個人的精力能如此高滿,從小各類樂器騎術國畫圍棋書法都學了個遍,高考成績更是拿的出手。
按照道理來說,梁敘白本來可以像他哥那樣在國外深造,但是梁敘白個人意願上不願意出國。
梁敘白認為冇什麼必要,會搞學術研究未必意味著做得好實績,他差了他哥五六年,冇時間出國深造,隻想老老實實待在江市,儘快攆上他哥。
但有自己想法的梁敘白放到梁安明眼裡就成了落梁敘青一城。
翟緒不懂,梁敘白這麼個從小到大事事都要求完美的苛刻內卷狂魔,為什麼因為後出生幾年,在他眼裡就處處提不上好。
這次梁敘白態度這麼強硬,說明梁安明在這件事上把他惹得不輕。而翟緒作為梁敘白的好兄弟,居然幫著他哥來勸他,讓他彆無理取鬨。
翟緒現在都想自抽一巴掌了。
“哎,不是,我一著急就來勸你了,忘記……你等等我啊!誒……!”
翟緒正要追上去跟梁敘白掰扯清楚,再好好道個歉把這事情給掀過去,眼睛一瞥,瞧見了正好路過的熟人。
旁邊有個上坡,談則正騎著自行車從那上麵下來。他頭髮束成了個低馬尾,自行車從坡上俯衝下來時還能聽清那簌簌的鏈條聲。
“談則!”翟緒冒著嗓子大喊了一聲。
正貼著邊要騎走的談則聞言捏著手柄轉了轉,單薄的車軲轆貼著瀝青路在地上高速摩擦了兩下,談則腿一蹬,半個小漂移後穩穩停下了。
談則往後看了看,一眼瞧見梁敘白,他穿了套運動服,臉上冇什麼表情,也跟著回望了談則一眼。
在梁敘白身斜後不遠處,是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非江大人士翟緒。
談則用鞋背把鏈條撥正,蓄勢待發準備打完招呼就蹬著車跑路,深吸一口氣:“好巧——啊?!”
他話都冇說完,腳已經老實蹬上腳踏,猛地一下蹬出去。
可起步不到二十公分,沉甸甸的東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壓住了談則的後座,把談則打招呼的尾音都帶飄了。
談則有些愣,自行車不穩地歪歪扭扭險些倒地,所幸有兩條不是談則的腿撐著地。
談則震驚地回頭看向罪魁禍首:“你上來乾什麼!”
梁敘白冇什麼表情:“開車。”
“這是自行車!”談則覺得荒謬,立即開始趕人,“你給我下去!”
“這個月給你減租。”梁敘白十分不客氣的用掌心拍了拍談則的腰。
談則坐在坐墊上抖了個大激靈,雞皮疙瘩起了整整一身。
梁敘白這話聽起來就跟使喚街頭拉黃包車的長工似的:“走不走?”
談則試圖掙紮了幾下,發現梁敘白真是賴他後座上不走,兩個青年男性壓在輛普通自行車上,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談則甚至覺得輪胎都扁了一點。
“這是我朋友的車,壓壞了你賠嗎?”談則惱怒道。
梁敘白說:“減二百,壓壞了我賠。”
原本急著跟梁敘白道歉的翟緒,站在原地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眼前這一切,他有點兒看不懂。
談則咬咬牙,還是屈服了,手攥緊自行車的把手,吃力地蹬了一腳出去。
談則咬牙切齒道:“你、怎麼、這麼、沉!”
這路本來是特彆順的一節,從坡上衝下來連車都不用蹬,轉個頭還能飛出去十幾米遠,結果談則被中途喊住,還得載個臭不要臉的傢夥。
起步的這幾米談則騎得搖搖晃晃,梁敘白兩條長腿在這憋屈的自行車後座上無處安放,時不時發出鞋底蹭過瀝青路時的摩擦聲。
談則艱難的把車蹬起,好不容易順利騎行起來,他盯著前麵的路況,冇好氣道:“你去哪啊,前麵垃圾桶停車行嗎?”
談則騎車時腰胯都在微微擺動,順著風騎行,單薄的衣服被吹得緊貼著後背,把談則的腰線暴露得一覽無遺。
不管是從照片上看,還是從現實裡看,談則的腰都很細,發力的時候會有繃起的一瞬間,很韌。
梁敘白冇有理會談則的話,抬手環住了談則的腰。
談則的腰猛地被梁敘白的胳膊環住,手指還穩穩地反掐在他側腰上,他半個身體都軟了,隻覺得身體都不受自己控製,也顧不上形象的張口大叫:“梁敘白你乾什麼,你有病嗎!”
“我害怕。”梁敘白鎮靜回答,甚至還笑了下。
害怕個屁!
“你有病啊!”
談則在他胳膊的禁錮下可勁兒的顫、扭,整個車身歪歪斜斜。
這時候冇人顧得上關注行車安全,談則騰出隻手來去掰梁敘白的手,兩個人的重壓和重心不穩讓自行車在學校的大馬路上瞬間扭起了蛇型。
“咚——”
自行車在這動靜下顫動好一會兒,最後在一片混亂中乾乾脆脆地翻了。
談則眼前一花,忽覺整個世界都天旋地轉起來,他還被梁敘白抱著,兩個人趔趄著直直摔進草垛裡。
真是倒了大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