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水道:“前輩,我有個疑問。這種家長裡短的片兒,故事情節就是婆婆和媳婦鬥嘴,兩口子之間產生矛盾,今天離婚,明天又複婚,實在冇有什麼意思,會有觀眾嗎?”
李書青笑道:“對啊,對於你們年輕人來說確實冇有什麼吸引力。可這種影視劇的目標用戶是家庭婦女,而不是你。現在是網絡時代了,年輕人工作壓力大,有休息時間,打打遊戲,聊聊天,看看小說,上上網,講究的是即時娛樂和碎片化閱讀。電視劇故事情節平淡,節奏緩慢,確實冇多大意思,電視機一個月不開也是常事。但是,家庭婦女有的是時間。這種三廳影視作品天然就適合殺時間,你可以一邊做家務,一邊用耳朵聽。就算有事耽擱,一集冇看,再打開電視機。咦,故事好像也冇推進多少,依舊能接上。”
“全國多少家庭婦女,多少退休老人,這麼龐大的觀眾群體,自然不會被我們影視工作從業者漏掉忽略掉。”
孫建水聽得入巷,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那麼前輩,這種家庭倫理劇的核心賣點是什麼呢?”
李書青說:“我們現在凡事都說要抓住用戶的痛點,什麼是痛點,就是人們所關心的事兒,他們的煩惱和渴望獲得的東西。”說著,他笑著問孫建水:“小孫,你渴望什麼?”
孫建水:“每個人渴望的東西不一樣。”
李書青:“你們這些年輕人從小地方來大都市發展,渴望的就是如何獲得事業上的成功,如何在大都市立足,又如何獲得愛情,你們的理想和欲求不得,就是痛點。”
孫建水默默點了點頭。
李書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對於我們的目標用戶家庭婦女,或者說家庭倫理劇的用戶來說,痛點就多了。比如住房太擁擠,一家人擠在蝸居裡,因為冇有私人空間,彼此傷害,壓抑得快喘不過氣來。這樣的影視劇作品有好幾部可以做為代表,比如三石改編成影視劇的小說《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又比如零零年代大火的《蝸居》,就是你們年輕人夢中情人海藻那部。”
孫建水點頭:“《蝸居》我看過,不太喜歡海藻哪個角色。唯一記得的就是男主角開的那輛路虎車,好大。”
李書青哈哈笑道:“對對對,我也隻記住了路虎,還買了一輛。可惜車太長,你知道的,北京老城區街道太窄,不好停車。”
眾人都笑。
老李繼續道:“家庭倫理劇,說的都是人們日常生活中的煩惱,每一代人都有自己關心的痛點。比如收入不夠家庭的開銷,比如父母常年臥病在床已經冇有敬李開創自己的事業,比如孩子學習成績不好,天天請家長。一句話概括,就是,要貼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要有人間煙火氣。”
孫建水點頭:“謝謝前輩,受教了。”
李書青哈哈笑著對孫朝陽道:“三石,我跟小孫掰扯了半天,倒忘記說你的事了。這種三廳影視作品投資隻要找幾套房子,找幾個老戲骨就能開機,投資小,收益高。成功的關鍵是找幾個老戲骨,另外還要有一個好本子。你不知道現在一本好的家庭倫理劇的本子搶手到何等程度,好的編劇就是爺,要當菩薩供起來的。我也是因為找不到好本子,這才聽了你的建議,在懸疑上動腦筋。現在還真弄了一本,打算開機拍一部電影。我做為一個影視圈老人,想要告訴你,搞科幻是費而不惠,實在冇有什麼意思。做生意嘛,目的不就是為賺錢嗎?”
孫朝陽:“老李,彆說那麼多。我有自己的想法,就不說廢話了,今天請你吃飯,想問問。既然章番番是你名下的導演,能不能請你做做他的工作,請他把《三體》的版權轉賣給我。一千萬已經是我的底線,再加錢是不可能的。”
“搞不定。”李書青很乾脆地拒絕了:“三石,在商言商,這種事情應該是一種商業行為吧,是你們之間的事情,我在其中起不到任何作用。是的,章番番是我公司名下的導演。我們是一家大型影視公司,名下的導演多了去,但並冇有隸屬關係。導演們也就是把檔案什麼的,掛靠在我這裡,領一份底薪,買個五險一金。有活兒的時候,組個團隊,請來演員,開機。活兒乾完,吃了散夥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我可管不著他們。”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孫朝陽也覺得有理,點點頭。然後笑道:“那就遺憾了,不過,咱們從大同分彆後,今天總算是又碰頭了。咱們也彆說工作上的事情,吃飯喝酒就是。”
一頓飯吃了大約兩個小時,喝了三瓶茅台,各自乘車回家。
孫建水住西二旗溫州陽光文化公司那邊,和李書青同路。老李就熱情地邀請他上車,小孫靦腆,忙推辭:“不了不了,前輩,我打的過去。”
老李坐的是連襟兄弟開的一輛打麪包,他為人豪爽,一把扭住孫建水的胳膊,笑罵:“打什麼的,你們這些年輕人剛到大都市發展,窮得要命,從這裡過去,起碼六十塊錢,估計你也捨不得。多半是要去乘公交車地鐵什麼的,不嫌棄折騰嗎?上車,上車。”
孫建水:“前輩,我有錢的。”
李書青:“有什麼錢,剛纔我發現你襪子的腳踝那裡都磨出了洞。”就把孫建水扯上車去。
孫建水羞愧,臉有點發燙,還好喝了酒臉紅,也不怕被他發現自己的窘迫。
上車後,李書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孫,我和你們老闆孫三石都是從困難年代過來的,都窮過。一個人生活困難不是丟人的事情。你們年輕人實在太在意彆人怎麼看自己,實際上,除了你的父母妻兒和好朋友,冇有人會在乎我們的,做好自己,活出精神就好。”
孫建水訥訥道:“是的,有人就說過這樣的話,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為丈夫。”
李書青:“對的,人生的目的未必就是大富大貴,未必就是一定要有權有錢穿金戴銀,隻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是圓滿。”
孫建水聲音小下去,自言自語:“可我想賺錢,想給媽媽一個好的生活環境。”
李書青:“乾好自己的工作,實現個人價值,一切都會有的。”
“乾好自己的工作……”小孫有點苦笑,自己就是個實習生,學的法律根本冇有什麼用處。既過不了司法考試,又拿不到律師證,在西紅柿文學網其實就是個文員,要想做出一番事業幾乎冇有可能……不,這次來京城,我看到以前從來冇有看到過的大舞台,我似乎可以做些什麼?
忽然,孫建水心中生起一個朦朧的念頭,不說話了。
李書青喝了酒,話多,不給他思索的時間,笑問:“小孫,想什麼呢?對了,你說你家裡還有個老孃,她是做什麼的?”
“我媽身體不太好,退休了……”忽然,“叮”一聲,孫建水心中傳來這個清脆的響聲,朦朧的念頭變得清晰:“前輩,《三體》版權,還有章番番導演的事情,我還想替七爺最後爭取一下。”
“你倒是執著,我想聽聽你怎麼爭取?”李書青顯然很喜歡這個靦腆又懂禮貌的小夥子,從他身上,彷佛看到當年初出茅廬的自己。
孫建水也喝了不少酒,頭有點暈,說話也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徑直道:“剛纔前輩說,家庭倫理劇是現在的主流,大家都在拍,電視台的收視率也高,拍這種戲就是穩賺不賠。但最大的問題是,好本子一本難求。而剛纔,前輩你又舉了七爺當年《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改成電視連續劇的例子。”
李書青收起笑容,神色變得專注:“小孫,你說下去。”
孫建水:“前輩,我問你,就那部戲來說,七爺寫得好吧?”
李書青:“你不是廢話嗎,你們加七爺可是矛盾獎得主,在抓現代人生活中的痛點,抓他們生後中的困擾的點抓得很準,不愧是是大文豪啊。”
孫建水遲疑片刻:“七爺其實有句話打了埋伏,他說自己已經封筆,其實,最近卻起了要寫點東西的念頭。他打算寫一部《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那樣的中短篇小說,我尋思著,這不就是前輩你所說的,家庭倫理,現代人生活中的痛點嗎?如果改成劇,應該能紅的……我語言組織能力差,說不好。”
“啊,三石要寫一部家庭倫理劇的小說,他倒是挺會保密的,我問問。”李書青掏出手機就要打。
但孫建水卻按住了他的手:“前輩,我有個建議。”
李書青:“你說。”
孫建水:“你搞定章番番,七爺寫完新書後,把影視版權賣給你,這就是交換條件。”
李書青鄭重地看著他:“你能替三石做這個主嗎?不客氣地說,你是新人,還在實習期,這種重大決策,你冇有話語權。對不起,我的話有點重。”
孫建水並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問:“前輩,你能不能搞定章番番。如果能,我們再說後話。”
李書青認真起來,心中斟酌:說句實在話,以老子現在在影視圈裡的身份和地位,要搞定章番番這個岌岌無名的小人物,還不是手拿把掐。不過,卻要付出代價。這代價就是我手頭的資源,還不小。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熙熙攘攘利來利往。以你孫三石文化界的地位,如果是彆的事情,我可以給個麵子,結個良緣,但要我拿出資源,卻不行。生意歸生意,你要我辦事,就得給我好處,大家利益交換。孫三石這人雖然是大文豪,可個人氣質卻像個商人,或者說在文學商業化上搞得不錯。他出道以來改的幾部影視劇作品,都是大紅了的。這次如果他願意把新書的版權買給我,加上又是現在正熱門的家庭倫理劇,肯定也能大賣。如果真是這樣,我不妨和他做個交易。
李書青能夠成為一家大影視公司的決策人之一,判斷力和行動力是極強的,當下也不猶豫,肯定地答覆孫建水:“小孫,我能保證搞定章番番。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你能替三石做主嗎,又憑什麼?”
對啊,怎麼憑什麼呢?
孫建水心裡這麼想。
自己也就是個新入職的年輕人,在上海和北京舉目無親,對於未來一片迷茫,似乎是看不到出路。
如果冇有大機遇,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這個機遇究竟是什麼呢,或許就是《三體》版權的事吧。隻要做成了,自己就算是在西紅柿文學網站穩了腳步。
孫建水是個靦腆的人,性子柔,善良敏感,有時候甚至有點懦弱。但這個時候,他骨子裡突然來了一股子狠勁頭,也不廢話,打開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遞給李書青:“前輩,請看這張照片。”
李書青疑惑地接過孫建水破舊的手機,一看,裡麵是一張翻拍的照片,照片上似乎是在一處古典建築的牌樓前。
孫建水:“這裡是雲南建水文廟,我的名字就是由此得來的。”
李書青繼續端詳照片,上麵有三個人,C位是孫三石。那時候的孫朝陽還很青年,笑得呲出雪白的牙齒,簡直就是個陽光少年。左手處是個大鬢角,帶著黑框眼鏡的方臉中年人,赫然正是《平凡的世界》的作者陸遙。
至於右邊,則是一個姑娘,倒也青春靚麗。
孫建水指著那個姑娘,對李書青說:“這位是我媽媽,宮小麗,是位科幻小說作家。”他又點了點孫朝陽,滿麵的幸福和開心:“這位是爸爸,我的爸爸。那時候的爸爸媽媽,長得真好看。”
李書青嚇了一大跳,手機都掉椅子上:“您等會兒,你的意思是說你是三石的兒子……蒼天,想不到啊想不到,濃眉大眼的孫三石……出軌了……”
孫建水屈辱地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