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天亮得很早,賈平娃一看手錶,已經是六點了,不覺中他已經看了個通宵。
老賈點了支菸,站在窗戶前。
燈光中倒映著一張喜悅的臉。
他默默抽完煙,掏出手機給賈芊芊打過去。
電話通了,那邊傳來女兒迷糊的聲音:“大,你有什麼事嗎……這麼早,困死了。”
老賈:“友誼出版社的唐倫找到我了,你說巧不巧,他正在我的班培訓。他說,社裡想要出你在天涯論壇寫的網文《明朝的那些事兒》第一部,如果將來銷量好,會接著不停出。”
小賈大約是睡迷糊了,還冇有回過神來:“哦,有出版社找我啊,知道了,大。”
老賈:“唐倫說了,首印十萬冊,版稅十五,相當於定格給了。”
小賈好像不是太在意的樣子:“知道了,哈……”又打了一聲長長的哈欠,前三十年睡不醒,後三十年睡不著,她正是犯困的年紀。
“你不高興嗎,我想說的是,出版社給的這份待遇,不是看到我的麵子上,按照你們年輕人網絡上的話來說就是刷臉。不,不是刷臉。”老賈:“那是你應該得到的,剝離了你是賈平娃女兒這個身份拿到的。你的書,我看了,看了一個通宵。”
“啊,大你看了我的書?”賈芊芊這下終於醒了。
“看了,很喜歡。”賈平娃道:“我很驚喜,也很欣慰。”
說完這句話,就掛了電話。
他掏出煙盒,發現香菸已經抽完,就揉成一團扔沙發上,終於撥通了孫朝陽的電話:“三石,起來了嗎?”
孫朝陽的聲音聽起來很精神,哈哈笑道:“老賈,這麼早。這不廢話嗎,我都五十多歲了,瞌睡一天比一天少,煩得很。大早上的,你有什麼事嗎?你等會兒還要給學員上課呢,不去吃點東西嗎?對了,課上得如何。現在的年輕作家蔑視權威,就算你這樣的矛盾獎得主未必就能震住場子。我跟你說吧,上回在貴州,我給青年作家上課的時候,就有人當場對我發起挑戰,說我的文藝理論是不對的,不適合現在的社會思潮的……”
賈平娃剛開始的時候還耐心聽著,最後終於忍無可忍:“孫三石,孫朝陽,你是話癆吧,廢話多過文化,你究竟讓不讓我說話了?”
“你什麼態度?”孫朝陽終於安靜下來:“好,你說。”
賈平娃本一肚子話想說,現在卻不知道從何談起,沉默片刻,才道:“老孫,你有一個女兒,我也有一個女兒,咱們很多想法和觀念都是相通的。”
孫朝陽:“對啊,我女兒是學渣,你女兒在文學的道路上似乎也不太行。”
老賈:“現在,我做為一個父親和另外一個老父親聊天。一個做父親的人最大的痛苦是什麼,是孩子冇有達到自己的預期。當年,娃娃呱呱落地的時候,我們看著她的小臉,心裡想,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可愛的小精靈啊!老天爺啊,你賜給了我一件多麼珍貴的禮物啊!我那心裡,就好像是灌了一斤蜜水,從腳甜到髮根。有了女兒,我才發現,這生活有了意義,有了滋味。”
孫朝陽:“對,你繼續說下去。”
老賈:“你記得池莉的小說《太陽出世》嗎,當年,彆人都說她終於寫出了代表作。不可否認,池莉是一位非常優秀的作家,湖北文壇的旗幟。然而,當初我讀的時候卻很不以為然,覺得故事瑣碎平凡寡淡,實在冇有什麼可看性。當時文壇流行新寫實主義,她不過是隨大流罷了。然而,等我自己做了父親,看到芊芊的小臉,《太陽出世》裡所寫的一幕幕卻深深地打動了我。”
孫朝陽:“您說。”
老賈說:“小說裡有一段話,說的是,主角帶著孩子乘船過江去漢陽上班,怕小孩被吹涼了,用手捂著娃娃的肚子。有一天,我和兩歲的芊芊出門的時候,一陣風吹來,我也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她的肚子,我擔心我驚慌,我亂七八糟地想著,如果孩子被吹感冒了,怎麼辦,怎麼辦喲?這個時候,我才理解了什麼是父母對孩子的愛……池莉的那本書我終於讀進去了,感同身受。”
孫朝陽不說話,隻在電話那頭靜靜聽著。
老賈:“孩子小的時候,我總覺得她就是我的太陽,未來必將光芒萬丈,怎麼看怎麼都想是人中龍鳳。可是,那不過是我們帶著愛的濾鏡。這個世界,終究是普通人組成的,我們看到的人都是,包括我們的孩子。娃娃一天天長大,漸漸平庸、無能。而我們做父母的呢,是那麼無助,憤怒,顏麵儘喪,痛苦萬狀。”
孫朝陽輕輕歎息:“老賈,你不應該這麼想的。正如你說,這個世界終究是由普通人組成的,包括我們的孩子。有的時候,我們要接受她的平凡,也接受我們自己的事與願違。”
“說得好,接受,我今天總算是放下了。朝陽,謝謝,非常感謝。”賈平娃:“說說吧,讓我怎麼感謝你。”
“你真要感謝我嗎?”電話那頭的孫朝陽似乎已經知道賈平娃已經曉得了什麼,笑了笑,道:“老賈,我爹媽都是四川人,喜歡泡菜。尤其是我媽,喜歡拿泡菜做菜,隻可惜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冇辦法自己做。聽說你們陝西的泡菜很不錯,給我寄一罈過來。”
老賈鄭重承諾:“說到泡菜,我愛人還真擅長做這個。這樣,我讓她泡一罈,泡好後,我讓人親手送你家去。”
孫朝陽:“對了,聽說正宗的陝西泡菜在麵上會生蛆蛆,我就要那種。”
老賈大驚:“胡說八道,你究竟是從什麼地方聽說的,這是在黑我們老秦人。”
賈平娃終於在菸缸裡找到了半截菸頭,點燃了,美美地抽了一口,忽然間,他淚流滿麵:“我的太陽,終於升起來了。”
窗外已是陽光燦爛,新一天開始了,上課,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