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過半了呀。”孫朝陽看著辦公室窗外的綠蔭,還有那一灣流水,不禁感慨:“人過中年,一切都摁了加速鍵,時光如野驢,一去不回頭。”
零零年代的時候,浦東張江高新區還冇有開發成後世那種巨大的規模,有的地方還有稻田和農舍。但這隻是暫時現象,再過兩年,國家就會迎來大發展時代,世界會發生翻天覆地變化。
大林照例溜進孫朝陽辦公室,從老領導的辦公桌上拿起接待客人的包煙,抽出一支,點著了:“朝陽,是不是想孩子了?”
孫朝陽:“這不是廢話嗎,你我就一個孩子。到咱們這個年紀,所有的愛,所有的感情寄托都隻能給她。”
大林隨手把煙裝進襯衣口袋:“想娃就回北京看看啊,或者讓喜悅來上海和你聚一段時間。”
孫朝陽:“你等會兒,都老總級彆了,身家千萬,還打我一包煙的秋風。”
大林苦著臉:“冇辦法,娃娃還小,未來用錢的地方多了。哎,孩子讀書不成,將來估計就一個三本,將來找工作都成問題,搞不好要啃一輩子老。我這把年紀,也乾不了幾年,就要把位置讓給年輕人,賺不了幾年錢了,得節約再節約。”
現在的大學還有重本、二本、三本的說法。再過幾年,三本就會被國家廢止,合併在大專裡去。
大林孩子讀書卻是不行的,將來估計也就是賺幾百塊錢一個月的水平。
未來在北京成家立業,房子車子都是一大筆開銷。另外,大林的父母身體也不好,需要人照顧,他老婆南方小土豆也冇有上班,在家伺候公婆照顧孩子。雖然說大林也算是財務自由,但想想未來的生活問題,還是很頭疼。
大林又說出掏心窩子的話:“朝陽,我也是作協會員,國內知名編輯,出過幾本書,現在又是網絡文學的先行者,人五人六的,可看看孩子那愚鈍的樣子,就很鬱悶。老子英雄兒好漢,人家問我孩子成績怎麼樣,將來打算做什麼,我可開不了口,難道說娃將來隻能啃老,麵子上實在掛不住。”
這個年代,啃老還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做父母的在外麵也抬不起頭。大林是很傳統的文人,心裡難免抑鬱。
孫朝陽的女兒喜悅也是個學渣,但他卻不放在心上,自然也不會和大林共情。便道:“大林,其實,啃老是個偽命題。我問你,咱們網站的員工優秀吧?”
大林:“那不是廢話嗎,我站規模越來越大,待遇在互聯網七爺中也算是一流,員工們每月所交的個人所得稅,都抵得上小地方的工資。編輯和技術人員都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不是985、211,咱們看都不會看一眼。”
孫朝陽:“而且,下一步咱們還要IPO,還有上市。如果成功,所有員工都會財務自由。但這事也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我自己也冇有太大把握。回到啃老的問題上,雖然我們的員工都非常優秀,但要在上海買房,安家落戶卻困難,不靠家庭支援根本不可能。”
大林點點頭:“對,我聽說了,李沉舟他們那組的編輯涼薯買房了,是父母給了一百萬。他父親在河北開了一家皮革廠,家裡經濟不錯。涼薯快三十歲了,好不容易談了個女朋友。不買房,人家也不可能嫁給他。”
孫朝陽問:“大林,你認為靠涼薯自己的工資收入,什麼時候能夠在上海買房,難道等公司未來上市?”
大林:“上市這種事情不確定因素太多,靠涼薯自己的收入要在上海買房,怎麼也得攢十年的錢吧,人都老了,還結什麼婚。”
孫朝陽:“所以,我個人認為,啃老,或者說有老可啃並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隻要消費,無論是買房買車,還是出去擼串,都是為經濟建設做貢獻,都是愛國。如果有老可啃,卻受到傳統觀唸的影響,要自我奮鬥,結果錯過了買房結婚這種人生中最重要的時間段,反而是對自己和父母的不負責任。”
最後,他安慰起大林:“大林,蘇東坡說過一句話,大概意思是彆人生孩子,都希望娃大富大貴。他隻希望自己的孩子愚且魯,無災無病一輩子。你娃我是清楚的,是個老實孩子,又懂事聽話,孝順父母。成績不好,將來冇出息就冇出息。但孩子出息不出息,和他未來是否有個幸福的人生冇有任何關係。”
大林顯然是被孫朝陽說服:“朝陽,謝謝你的開解,現在也隻能這樣想了。”
孫朝陽:“彆說你娃,我的孩子不也是個學渣,我說什麼了?”
大林感慨道:“朝陽,你是全國知名作家,大老闆,我混得也成,咱們的娃怎麼就不行了,按說咱們的優秀基因應該遺傳給下一代啊。”
孫朝陽心中好笑,暗想:優秀個屁,我前世就是個普通工人,普通退休老人,是開了重生掛的。你大林出身貧農,是新中國才讓你被一路送進川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也是開了掛的。咱們的基因都凡人,能夠有現在這樣的人生,知足吧。
正聊著,技術總監胡優勝進來,將一份檔案似的東西放在孫朝陽麵前:“七爺,你看看這個。”
孫朝陽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很吃驚:“辭職信?”
胡優勝點頭:“對,不乾了。”
孫朝陽:“一個員工在公司乾不下去,不外兩個原因。一是錢少,二是乾得不開心。青牛,你是部門經理,技術大拿,薪酬是站裡定格的。至於日常工作,都是隨意發揮,也不受約束,這樣還不開心嗎?”說句實在話,他對胡優勝的工作非常滿意。這個年輕人是個狂熱的技術宅,學習新技術也快。網站在他的維護下,運行良好。
如果胡優勝走了,又從哪裡去找這麼個得用之人。
孫朝陽:“待遇的事情如果你不滿意,可以再談。工作上如果有不如意的地方,也可以談。”
胡優勝笑道:“七爺你誤會了,我要回山東老家考公。”
“啊!”孫朝陽和大林都感到驚訝。
山東人對進入體製內有一種迷之依戀,孫朝陽以前和胡優勝也聊過幾次,但還是說服不了他。人各有誌,外人也隻能理解。
他好奇地問:“青牛,你是名牌大學生,考試對你來說就不問題,分分鐘上。對了,你要報考什麼部門,什麼性質的工作?青牛,你的技術很好,如果找到專業對口的單位,也能發揮你的一技之長。”
胡優勝喜滋滋地說,是老家的一個清閒單位,水利局。如果考上了,乾上幾年,混個副科,就可以去守水庫,爽歪歪。
堂堂一個技術大拿,業界大神,去守書庫,這不是浪費人才嗎?孫朝陽感到好笑:“方便問一下,收入多少?”
胡優勝更開心:“收入不錯的,四險一金,工資加績效,平均下來,月入七百多塊。七爺,你就放我走吧,我過兩年退了出租房就回山東。”
“啊!”大林吃驚,手中的菸頭都掉地上。
開什麼玩笑,胡優勝現在工資一萬多塊,未來IPO後還有股權。跑回山東守水庫,怎麼看怎麼邪性。
孫朝陽倒是理解胡優勝,他看了看辭職信,道:“青牛,我是不回簽字的。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按照咱們公司的規章製度,員工一旦離職,將來就不能回公司了。你看這樣好不好,我放你半年。不,七個月長假。保留職位,發底薪,各項保險先買著。等你那邊確定考上了,入職之後,再走離職的流程。”
西紅柿文學網從創立到發展壯大,技術上都是胡優勝負責,人家可是立下汗馬功勞的。
胡優勝有點鬱悶:“七爺,你的意思是我考不上咯,好瞧不起人。”
“冇有,冇有。”孫朝陽嗬嗬笑起來:“去老方那裡辦手續吧。”
還冇等胡優勝離開,助理就急沖沖地跑進來:“七爺不好了,七爺不好了。”
孫朝陽笑道:“我好得很,怎麼了?”
助理滿麵惶急:“以前那對母女,就是作家東海海東青的前女友和前女友的母親又來了。”
孫朝陽皺眉:“還陰魂不散了,找人應付一下就是。”
助理:“不是,不是,她們是來鬨事的,還在樓下拉了橫幅,好多人在圍觀,影響很壞。”
孫朝陽嚇了一跳,忙跑下樓去,定睛一看,腦袋裡嗡一聲。
西紅柿文學網是一棟三層的樓房,屬於他的產業,樓下有個停車場。此刻,已經圍滿了人。
卻見,鄭母身前立著兩個牌,上麵分彆寫著“西紅柿員工馬奔,現代陳世美。”和“西紅柿道德敗壞,業界之恥。”
牌子方方正正,頗有古代衙門差役手中的“肅靜”“迴避”的味道。
這裡是張江高科最繁華的地方,停車場已經停滿了車,外麵的馬路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鄭母的牌子一打出來,立即引來人山人海的圍觀。都指指點點,時不時發出一陣低笑。就連西紅柿文學網的編輯,也有好幾個跑過來看八卦。
鄭寧寧畢竟是個年輕女子,麪皮薄,不好意思站母親身邊,躲得看不到人。
孫朝陽氣炸了肺,沉著臉走上去:“鄭媽媽,你這是在乾什麼?”
幾個編輯見是他來,都吐了吐舌頭,溜回樓上去上班。
鄭母指了指牌兒:“領導,你還冇看明白嗎?”
孫朝陽:“我很明白,但是,鄭媽媽我提醒你,馬奔不是咱們公司的人,你找他去,跑我們單位來鬨什麼?”
忽然,鄭母抹起了眼淚:“我要能找到人還說什麼,姓馬的跟我們玩人間蒸發。可憐我女兒跟了他七年,還同居了四年,夫妻之間該發生的事情早已經發生。現在我女兒年紀也拖大了,又有那一段同居史,你讓她以後嫁誰?我不找他的單位,還能找誰?”
她連這種隱私的話兒也說,那邊的鄭寧寧羞得有朝汽車後麵躲了躲。
圍觀的眾人不明白真相,看一個老阿姨哭泣,都不勝唏噓。
孫朝陽氣惱:“並不是所有的弱勢群體都是有理的,何況大姐你也不弱勢。還是那句話,馬奔不是我們單位的員工,你有事找他去,來這裡鬨什麼。再這樣,我要報警了。”
話音剛落,從人群裡走出個西裝男,笑眯眯地看著孫朝陽:“七爺,你這話就不對了。”
此人不是聶天文又是誰。
孫朝陽:“聶大狀,你怎麼也來了?”
聶天文哈哈一笑:“七爺,我現在接到鄭寧寧母女的委托,全權受理鄭寧寧和馬奔之間的經濟糾紛?”
“經濟糾紛,什麼糾紛,我怎麼聽不明白?”孫朝陽問。
聶大狀看了看四周:“這裡人多,你我換個安靜的地方聊吧,不然我怕會影響貴公司聲譽。”
孫朝陽看到這麼多人,也頭疼:“好吧,咱們上樓去。”
上了二樓,坐定。
聶天文從公文包裡掏出幾份資料遞給孫朝陽,說:“這是鄭寧寧再醫院的體檢報告,馬奔在與她同居期間,從精神和肉體上對她進行摧殘。感情破裂後,我的當事人鄭寧寧患有鬱鬱症,強迫症,經常一個人躲家裡發呆,喪失部分社會功能。不管是從法律的角度,還是本著人道主義原則,馬奔都應該對鄭寧寧做出必要補償。馬奔和鄭寧寧分手的原因是,馬奔在貴公司就業後,個人收入得到極大提升,有了更換結婚對象的想法,並付之行動。貴公司也是有責任的,現在馬奔失蹤,我們就隻能對貴司提起訴訟。”
孫朝陽:“豈有此理,馬奔又不是我們公司的員工,你是不是聽不明白?”
“你說不是就不是嗎,法律講究的是證據。”聶天文又拿出一份檔案遞給孫朝陽:“據我所知,馬奔的社保醫保失業保險都是貴公司繳納的。另外,你們七月份的時候是不是給給過他一筆半年獎,已經是事實的雇傭關係。這是證據,您請過目。”
“尼瑪!”孫朝陽大感不妙,難得地爆了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