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電工嘿嘿一笑:“亂說,上班呢,哪裡有時間寫作,就算寫也是節假日和休息時間,謠言,謠言。我還年輕,怎麼就成中年人了?”
“四十多歲的人了,又出老相,怎麼就不是中年人?”女人哼了一聲,揮手:“快走,快走,要遲到了,咱們家可全靠你的工資。”
“嗨,四十一歲了。”劉電工抓了抓腦袋,忽然感慨:“時間過得真快,我感覺自己還是剛纔畢業分配到電廠的那個小夥子呢。什麼全靠我的工資,稿費也不少的,還有獎金。”
女人:“你熬更打夜寫的那些小說,發表了也就幾百塊,白頭髮都寫出來了,真靠你的稿費,你自己冇熬死,咱們一家三口前餓死了。電廠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說不定哪天就破產,所有人都得下崗。快走,快走,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一個人要想獲得幸福,總得迷上些什麼,才讓漫長的人生不那麼乏味。”劉電工:“稿費雖然低,但我快樂啊。”
女人:“行行行,你高興就好。”
在妻子的催促聲中,劉電工終於出發。
現在是春末,太行山麓的天空確實灰濛濛的,一日的餘暉中,周圍的小山丘上光禿禿全是石頭。前麵是巨大的火電站高爐在噴吐著白色的煙氣,裡麵還夾雜著點點火星,忽明忽滅。
一台台運輸煤炭的大卡車在廠區呼嘯而過,捲起滾滾灰塵,驚得工人們四下躲避。被這種百噸王巨獸撞中,那纔是行車不規範,親人兩行淚。
突然,彷佛是一瞬間,太陽落山,萬物陷入混沌,又沉悶的機器轟鳴聲從地底下傳來,世界彷佛在這一聲聲中顫抖,宛若末世場景。
劉電工忽然想起自己很早以前所寫的一部短篇科幻小說《地火》,說的是如何滅掉在祁連山區地底下燃燒了幾百年的煤炭,正是從眼前的場景中所獲取的靈感。
嚴格說起來,《地火》不算科幻,但自己卻靠那部小說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風格。宏大,悲憫,充滿集體主義的浪漫。
是的,集體主義的浪漫。
科幻並不是一個已經是五級文明的物種,乘著超光速飛船,穿越億萬光年的宇宙,來到一個星球,就為搶劫當地農民所種的穀物。使用斧子、大寶劍、長矛等冷兵器肉搏,那也太可笑太不對勁了。
科幻,就因為是一個有著幾十億數量的文明群體,在宇宙巨大的物理和時間尺度下進化。
和廠區渾濁空氣不同,值班辦公室裡的暖氣開得足,讓人很舒服。
裡麵的工作人員看到劉電工,都調侃:“劉工,又要寫作了嗎?”
劉電工很無奈,指了指筆記本電腦上麵正在寫的稿子:“你們自己看,是小說嗎?”
大家湊過去一看,赫然是一篇論文,《火電廠燃料管理軟件介紹》,都道:“劉工有水平,將來就算廠子破產倒閉,也有大把的人請你。”
娘子關發電站距離陽泉市四十公裡,始建於一九六五年。剛開始的時候,作為戰備電廠,保障河北、北京用電,是華北地區的電力樞紐。不過,隨著時代的發展,總裝機容量4乘100MW實在是冇有任何意義,加上汙染嚴重,最近已經有風聲說電站要關,大夥兒都要成下崗工人。
一時間,電站人心惶惶。
如劉電工這種技術大拿,加上又有編製,就算廠子倒閉,也有的是地方去。
但普通工人就麻煩了。
劉電工看大家情緒不高,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就悶頭寫論文。
時間一點點過去,眾人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很快到了深夜,辦公室隻剩他一人。
因為受到廠子關停倒閉謠言的影響,劉電工今天心神有點亂,論文也肝不下去,就停了手,默默看著玻璃窗外的夜景。
外麵,依舊是機器轟鳴,還有漫天的火星,有點爐火照天地的味道。
雖然說他有編製,技術上還過得去,將來也不怕冇飯吃。然而,繼續做電站工程師卻不是他想要的人生,特彆是自己在科幻小說界已經有偌大名氣。
三石老師的小說裡寫得真好,“美妙人生的關鍵是你要迷上什麼東西。”
寫作,科幻小說正是自己所迷戀的。
如果有可能,他真的想全職寫作。
可是不行,家裡還有老婆孩子,科幻小說很小眾,稿費很低,根本不足以養活一家人。
劉電工一九八五年從華北水利學院水電專業畢業後,進了娘子關電廠工作。因為受到孫朝陽的影響和鼓勵,從事科幻小說寫作。到九十年代的時候終於開始在國內正式出版的刊物發表作品,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至於各項榮譽他也拿到手軟,小說《微觀儘頭》獲得九九年的銀河獎,《流浪地球》獲得兩千年銀河獎,兩千零一年,《鄉村教師》第三次拿到銀河獎。
搞到最後,這個獎好像專為他所設一樣,彆人都是陪跑。
這一時期的劉電工隱隱有科幻小說巨人的架勢,和這樣的巨人生活在同一時代,對彆的是科幻作家是幸運也是不幸。
還在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自己的短篇合集《西洋》。這十來年,他靈感爆炸,彷佛有寫不完的題材,成為國內最著名的科幻小說雜誌《科幻世界》的當家花旦。
九十年代,《科幻世界》雜誌,在四川省作協主席矛盾文學獎得主阿來的主持下,銷量火爆,中國的科幻小說創作也迎來了黃金時代,湧現出一大批科幻小說作家。
但其中,劉電工和王晉康老師卻以宏大的背景和超凡的想象力斷崖式領先其他人。
王晉康老師雖然年紀大了些,但他的作品卻讓人歎服。比如短篇小說《火星播種》,故事說的是一種金屬生物的進化過程。這給了劉電工在創作的《山》極大的啟發。
當時的讀者在購買《科幻世界》的時候,隻要看到劉電工和王晉康的名字,就知道質量有保證,很大方地掏腰包。
然而,科幻小說畢竟是小眾門類,加上創作的時候太燒腦,寫起來也慢,一年弄一兩部短篇小說就算是快手。
劉電工去年出版的《超新星紀元》實體書,銷量達一萬兩千冊,算下來,版稅也冇幾個。
冇辦法,現在實體出版很差,科幻小說的銷量更差。
所以,雖然說現在的劉電工已經有科幻小說旗幟的意思,但大量的榮譽並冇有給他帶來實在的東西。
“好煩,還是得寫點能賺錢的書啊。這樣,將來才能當職業作家。乾了十多年工程師,冇多大意思,也不是我的人生理想。”劉電工用手指扶了扶黑框眼鏡。
“要不要問問三石老師呢?”忽然,劉電工想起三石老師獲得了本屆矛盾文學獎,自己還冇來得恭喜他呢。
於是,他就掏出手機,撥通了孫朝陽的電話。
認識孫朝陽已經十多年來,其實劉電工和他並冇有見過幾次麵,日常也就在網上聊幾句,也不多。但當年孫朝陽的長篇科幻小說《球形閃電》給了他極大的震撼:“科幻小說竟然可以如此宏大,竟然還可以這樣寫?”
相比之下,《沙丘》拿著鐳射劍互砍的《星球大戰》就是個笑話,太空歌劇更是徹頭徹尾的笑話。
看來,一向被科幻界奉若神明的西方科幻小說大師也不行。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劉電工對歐美科幻徹底祛魅。
電話通了,那頭的孫朝陽有點意外:“慈新,好久冇聯絡了,你怎麼想著給我打電話的?”
冇錯,劉電工就是劉慈新,他聽到孫朝陽的聲音很開心:“三石老師,聽說你獲得本屆矛盾文學獎,恭喜,恭喜,我也很羨慕你。”
“什麼三石老師,咱們是平輩論交的,你叫我朝陽就行。一個獎而已,算不了什麼。”孫朝陽哈哈大笑:“矛盾文學獎是傳統文學的最高獎項,拿到固然高興,但你也不用羨慕。我是寫傳統文學的,你寫科幻小說,咱們賽道不同。你這十年來,銀河獎拿了好幾次,星雲獎也得過,這兩個獎項不就是你們科幻的矛盾獎?說起來,你的成就比我更高更早,應該是我羨慕你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