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地壇滿是遊人,這種擁擠和熱鬨讓史鐵森有點狼狽,好幾次他都被旅客撞到。
該死的於華卻笑嘻嘻袖手旁觀,口中還故意問:“鐵森,需要幫忙嗎?站起來,走幾步,走幾步。”
站起來,走幾步是本山大叔小品裡的經典台詞。
史鐵生搖晃著腦袋,氣得笑起來:“我如果能站起來,還說個屁啊?”
於華道:“鐵森,如果你能夠站起來,估計世界上從此就少了個優秀作家。國家不幸詩加幸,冇有了生活中苦痛的經曆,你也寫不出那麼多好文章。那麼問題來了,如果二選一,你願意做一個健康的普通文學愛好者,還是一個身體殘疾的作家呢?”
史鐵森忽然道:“如果真能選,我選媽媽永遠陪在我身邊。至於能不能當成就理想,能不能做一個健康快樂的普通人,都不要緊。”
這下,於華終於收起了不正經的笑臉,默默走上前去,推著史鐵森在公園裡慢慢走著。
太陽慢慢落山,餘暉將二人的麵龐塗成金黃色。
先前還絡繹不絕的遊客,此時已經不知道去哪裡了,整個地壇公園顯得寂寥空曠。
史鐵森記得八十年代的經常推著輪椅到這裡來排遣心中的煩悶。那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蕪,冇多少遊人,自然也不用買門票。
當時的他無比痛苦,這裡是心靈唯一的避風港。在這裡,能夠讓浮躁的心平靜下來。
也因為如此,他才寫出了《我與地壇》,併發表在一九九一的《上海文學》上麵。
這是史鐵森最滿意的作品,在內心中的份量甚至超過自己的代表作《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命若琴絃》。
輪椅的車輪聲在公園裡慢慢迴響,半天,於華才把手放在史鐵森的肩膀上:“鐵森,你看新聞冇有,三石拿到矛盾文學獎了,我於華不服。老鐵,你是寫短篇小說的,拿不到矛盾獎正常,可我的長篇並不輸給他呀,這個獎應該給我。”
史鐵森抬起頭,麵上的傷感換成笑容,和金色的夕陽一樣:“看到了,他也應該拿了。於華,你寫的那些玩意兒,太負麵,太悲劇,能拿獎纔怪。像這種大獎,首先要積極向上,還得是宏大敘事,反映一個時代。《活著》裡麵主角全家都死掉了,固然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但還是缺了些什麼。”
於華道:“也是,我也冇指望過大獎,寫出自己想寫的東西就足夠了。不過,和你們的成就比起來,我還是差了些,有點鬱悶。三石拿了矛盾獎,你的《我和地壇》在零零年的時候入選高一語文課文,我很惱火,等會兒你請我吃涮羊肉喝酒。”
史鐵森知道他是在開玩笑,畢竟這點從於華的笑容裡就能看出來:“喝什麼酒,吃什麼涮羊肉,我有腎病,這些東西都是不能碰的,不然西米饒不了你我。”
在真實的曆史上,史鐵森這個時候病情已經很嚴重了。不過,因為有了孫朝陽這個重生者的提醒,他的身體狀態卻非常好。
於華點點頭:“對對對,我可惹不起西米。”
他就掏出電話撥通了孫朝陽:“三石,聽說了,聽說了,恭喜你。對了,幾月份舉行頒獎儀式。嗯,嗯,嗯,在烏鎮啊!你那邊需要親友團嗎?什麼,冇邀請函,弄不到。你們這是跟我於華過不去啊,那不行,你得請客。”
史鐵森在旁邊聽得著急,不住伸手要去接電話,每次都被於華攔住。
最後,於華說了一聲:“好好好,再次恭喜你,再見。”就掛了電話。
史鐵森氣憤:“於華,你為什麼不讓我接電話,我正要祝賀三石,你有什麼權力?”
於華翻了個白眼:“誰讓你不請我吃飯呢,要打電話你自己打去。”
“打就打。”史鐵森惱火地掏出手機,一抬頭就看到路邊的合歡樹綠葉如蓋,已經有紫色紅色的小花開放,就好像自己散文裡寫的那樣。
他忽然呆住。
在以前,每次來地壇,史鐵森的內心都充滿了對母親的回憶,充滿了傷感。然而,剛纔一提到孫朝陽,他卻是歡樂的。感覺所謂的傷感,好像並冇有任何必要。人生就應該快樂,簡簡單單的快樂。
自從認識了孫朝陽這個熱情開朗的朋友,他好像被他感染似的。當然,於華除外,這傢夥實在太可惡。
於華好奇地看著史鐵森:“鐵森,老鐵,你怎麼不打電話了?”
史鐵森收起手機:“不用了,三石肯定知道我正在為他高興。走吧,我請你吃涮羊肉。”
……
“幾回迴夢裡會延安,雙手摟定寶塔山。”
此刻,和北京夕陽西下不同,延安市還陽光普照,離黃昏還有一段時間。但氣溫已經開始慢慢下降,彆看現在十多度氣溫,到夜裡卻能夠降到零度以下。
陸遙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菸捲,腦袋到處轉動,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遠處是高聳的寶塔山,延河幾近乾涸,窄窄一條流水懶洋洋地流淌。
“陸遙主席,陸遙主席,您在找什麼?”陝西作協書記處的工作人員是個小姑娘小聲地問。
陸遙也不回答,一邊在街上走著,腦袋一邊像預警機馱著的雷達不停轉動,一張臉也憋成了紅色。
看他舉止怪異,小姑娘心中更驚,忙和兩個工作人員一道,緊跟其後。
真實曆史上,陸遙早已經在一九九二十一月去世。但在這片時空裡,因為有孫朝陽的乾預,他每年都會去醫院找醫生看病體檢,到現在身體竟然不錯,就連前幾年肺部的結節也消失不見。
陸遙是文學陝軍中第一個獲得茅盾文學獎的作家,自然也成為陝西文學界的旗幟。《平凡的世界》耗時多年,也耗儘了他全部精力。在寫了散文《早晨從中午開始》對自己以前的創作做了總結後,他就開始考慮下一步的創作計劃。
因為身體原因,長篇是不寫了,現在主要以短篇和散文為主,也出來不少好作品。
陸遙現在是陝西作協主席,作協是社會群團,在體製內,他則是文聯副主席。和陝軍另外一麵旗幟陳忠實對體製不屑一顧不同,老陸和官方配合得很好,人也豁達,很受大家擁戴,逐漸有了德高望重的味道。
他的稿費本高,以前之所以吼窮,主要是手散,花錢厲害。在九十年代初期因為股票而財務自由後,貧窮從此和他絕緣。
前一段時間,老陸還想過在秦嶺弄一塊地修個彆墅,讓孫朝陽知道後,驚呼:“老陸,這事乾不得,那地方是自然保護區,這種違建遲早被拆。再說了,你一個北方人,適應不了南方的氣候,也不怕被羚牛創死?”
陸遙一向信任孫朝陽,想了想,就不費這個精神,隻在陝北老家箍了口窯,圈了塊地做創作基地了事。
新時代了,文學的黃金時代結束,西北地區作家中腦子活的人已經開始轉型。比如寫了《綠化樹》的張賢亮,就圈了塊地搞了個影視城,出任華夏西部影城有限公司董事長。
他那個影城現在名氣很大,成為不少優秀影視作品的取景地,比如《大話西遊》《雙旗鎮刀客》。老張也因此上了他們省的富豪榜,令人羨慕。
商業是需要天賦的,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生意,陸遙也乾不了這個,索性就繼續德高望重下去。想上班了,就去單位幾天,出席一係列社會活動。累了,就回榆林老家的創作基地,蹲窯洞裡寫幾天稿子,和老鄉們一起吼一聲“想妹妹想得兩腿痠,鋤穀子拿起割草鐮。”的酸曲兒,倒也快樂。
隻是這幾年隨著經濟發展,年輕人都出門打工,老家那邊的人口越來越少。
他這次來延安,依舊是黨建,群團每年都會搞。
另外,延安大學也請他來參加一個會議。
此時,延安已經開始了大發展。本來,省裡要改造延安老城的,但這裡地勢實在太狹小。於是,就計劃把遠處的山都推平了,搞一個新城。這個工程很浩大,估計冇個十年八年完成不了。
看陸主席一張臉憋成紅色,眾人都有點害怕,緊緊地跟在後麵。
走了一段路,陸遙好像抓到救命稻草,在一根電線杆前停下,嗓子裡發出一聲沉悶的怒吼,然後把一口濃痰吐在杆子上。
然後長舒一口氣:“舒服了……哎,現在要想找一根電線杆實在太難了。”
他又飛快地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喂,我,陸遙,創作基地那邊,不要走暗線。對對對,立電線杆子,老式的木頭杆子那種。”
眾人這纔想起文壇上的傳言,表情都變得怪怪的。
陸遙肺部有病有痰,他喜歡對著電線杆吐痰。但這兩年各地城建搞得很好,電線都是走地下,搞得他吐無可吐,抓心撓肝,難受得要命。
剛纔他走得那麼急,原來是找電線杆子啊!
文人,尤其是有很高成就的大師,都有自己的怪癖,你又跟誰說理去呢?
打完這個電話,陸遙又點了支菸,撥通另外一個號碼,就吼道:“朝陽,你寄的煙不行,什麼玩意兒啊?”
這些年他年紀大了,耳朵有點不行,接電話的時候竟然還開擴音,所以,裡麵的對話清晰地傳進眾人的耳朵裡。
陸遙同誌身邊的工作人員都知道電話那頭的朝陽正是大師最好的朋友,今年新科矛盾文學獎得主孫三石。
孫三石:“怎麼了,老陸你這麼大火氣?”
陸遙大怒:“你寄來的恭賀新禧味道不對,不是八十年代的味道了。菸絲鬆散,味道也冇有那麼醇厚。還有,你寄的阿詩瑪也不對勁。我問你,是不是貪便宜買道假煙?糊弄事也不是你這麼糊弄的吧?”
孫朝陽也怒了:“老陸,你們陝西又不是買不到雲煙,每次都讓我找雲南的朋友給你寄,還不是想節約煙錢。每個月寄幾條,你不煩我還煩呢。”
陸遙:“我不是想著在雲南買能買到真煙嗎,你衝我發什麼火。再鬨,我跟你絕交。”
孫朝陽忍氣吞聲:“行行行,算我的錯,我現在上海,下個月開始我讓秘書給你寄大熊貓。大熊貓曉得吧,設計師抽的。”
陸遙:“這還差不多,實際上,我對上海煙不是太感冒,裡麵有種果木的味道,怪怪的。朝陽,最近有什麼好煙推薦不。”
“我又不抽菸,也討厭你們這種煙鬼。”孫朝陽想了想回答道:“對了,現在雲南那邊出了一款精品雲煙,據說用了不少巴西菸草,要不要試試。”
“外國的菸草有好的嗎,我還是信任雲南煙。”
“話不能這麼說,菸草最早不也是從美洲傳進中國的。”
“也對,寄兩條過來我試試,如果好,我的煙你以後包了。”
“我感覺好像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孫朝陽的聲音聽起來帶著鬱悶。
陸遙嗬嗬一笑:“我朋友不多,你估計是我的唯一。”
“什麼估計,就是。”
“好,行了,不給你說了,我現在正在被人圍觀,再見了。”
孫朝陽忽然急了:“老陸,你不恭喜我嗎?”
陸遙好奇:“恭喜什麼?”
“我拿了矛盾獎啊。”孫朝陽提醒他。
陸遙渾不在意:“那又怎麼樣,我又不是冇拿過。咱們寫作,不是為錢,也不是為名,更不是為拿獎。我手寫我心,我們隻想傾吐內心的聲音,我是,你大約也是。”
孫朝陽:“我不是,我是為錢,靠寫作改變命運。我是,你大約也是。”
掛了電話,陸遙又點了支恭賀新禧,立在延河邊上,盯著狹窄的流水,思緒彷佛又回到第一到延安的當天。
那時候的他還是個陝北普通農村小子,考上了延安大學。
第一次來到這座大城市,他很震驚。
冇錯,對他來說,小小的延安就是大城市。
他很激動,他再回不去陝北老家了,大丈夫就應該看到更多的廣闊天地。靠什麼呢,靠寫作,對,我要成為一個作家,我要改變命運。
直到拿到矛盾獎那天,陸遙才意識到,自己成功了。
在《平凡的世界》的創作中,孫朝陽給了自己保姆式的幫助,他很感激。
現在,終於輪到三石老弟拿獎。
實至名歸!
……
夜幕降臨,山西陽泉市,娘子關電站。
劉電工穿著灰色夾克衫,提著筆記本電腦,急沖沖從家裡出來。
一個女人在後麵喊:“慈新,你又要去值夜班嗎?”
劉電工笑著回頭看了看妻子:“反正就是換個地方睡覺,廠子裡挺暖和的,不要擔心。”
女人很生氣:“胡說八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又要熬夜寫稿子了。都中年人了,你還能跟小夥子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