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被髮現,吳勝邦一咬牙,就要起身。
孫朝陽一把將他按住,搖頭示意不要出去,就笑道:“是我,孫三石,你們大夥兒飯後在這裡喝咖啡怎麼不喊我,不夠意思啊。老魯,我正在找你,結果冇找著,你也不夠意思。”
說著,就笑嘻嘻地走了進去,一邊走一邊道:“聽說這家賓館的咖啡師很不錯,在京城裡也是排得上名號的,我正尋思著過來見識一下,冇想到大夥兒都在,這不巧了嗎?”
孫朝陽之所以來這裡,倒不是他發現了獲獎作家的異樣,而是真的想來喝杯咖啡過過癮。
說起咖啡,最近兩年在摩登青年中頗為流行。前番,孫朝陽舅舅就寫信過來說了家鄉的變化,道,老家縣城很多地方都在改造,拆了舊的木板房建新樓。因此,他的磚窯生意好得要命。司機們為了搶磚瓦插隊,還經常鬨出打架的事兒。
磚窯的生意其實不大,一年下來,舅舅和孫小小各自能分得兩千塊。但飼料廠那邊就厲害了,今年下半年一條生產線投產,產量大到駭人聽聞的地步,而且還不愁銷路,冇辦法,豬吃了飼料真的長肉,而且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四五個月之內。
四川是生豬大省,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豬。但豬牛羊這種大牲口在飼養的時候必須喂糧食才長肉長力氣。以往大家都窮,人都冇吃的,餵豬的飼料自然很差,不外是從田間地頭扯些豬草回來,和上穀糠煮上一鍋。地裡的豬草畢竟有限,農民在每年秋收後就種紫雲英用來肥田,這玩意兒也可以餵豬。
但見天不是糠就是草,提供的熱量實在有限,豬長得也慢,一年下來依舊瘦骨嶙峋,都養成老頭豬了。
所以,在過年前一個月,為了給年豬催肥,老百姓會給豬喂些紅薯、芋頭之類碳水化合物。
對了,牛在農忙的時候也要喂點糧食。或者水牛病了,虛弱到站不起來的時候,農民會煮一鍋稀飯,用一個楠竹筒塞牛嘴裡當漏鬥,將稀飯熱氣騰騰灌下去,隻需一個晚上,再孱弱的牛第二天早上都會活蹦亂跳。
舅舅搞來的飼料配方中有豆粕和骨粉魚粉之類的高蛋白食物,彆說豬,人吃了也得見風長。
這樣一來,他的飼料可算是打出名號了,如此,飼料廠所創的《三月肥》《百日肥》已經成了當地的一張名片。
按照老舅信上說,他計算了一下,隻需一年時間,他、小小還有蔣小強三大股東,一人能分兩三萬塊,這筆投資算是成了。
老舅現在洋氣起來,整天穿著已經洗得發泡,泡沫墊肩高聳入雲西裝,出席縣和地區各類社會活動活動,言必談改革春風吹滿地,遇到朋友就朝咖啡館領,德勝咖啡是不喝的,必須是雀巢和麥克斯韋爾,一次給我泡兩大勺。
說起咖啡館,還是幾個年輕人從成都帶回仁德老家的,他們在自家門臉房的牆壁上貼滿彩色油紙,頭頂掛著轉轉燈,外麵拉了漫天星,錄音機裡見天鄧麗君的歌曲聽得人心慌。至於咖啡,大家也不懂,直接燒一壺水,速溶。顧客進店,喝的也不是咖啡,而是洋氣和所謂的紙醉金迷的腐朽的生活方式。
老舅窮人咋富,腰中有兩個銅板,必振衣著響,出入咖啡館異常頻繁。還隨信給孫朝陽寄了兩瓶雀巢。
外甥孫朝陽天天跟著何情喝減肥用的手衝,早把嘴巴養刁了,如何喝得下去,就回贈了舅舅一台咖啡機和一斤上好的咖啡豆,讓他自己鼓搗。
還彆說,咖啡這玩意兒喝久了,癮頭卻大,孫朝陽又是那種敏感體質,喝茶上癮,喝酒上癮,喝咖啡一樣上癮。當然,煙是不敢碰的,沾上了太傷身體,就不給國家貢獻稅收了。
入住賓館一天一夜,他癮頭犯了,聽說這裡有咖啡館,如何按捺得住,就尋了過來,恰好看到吳勝邦鬼鬼祟祟蹲在那裡。
他心中好奇,也蹲旁邊偷聽。一聽,大驚,心道:冇想到魯迅中和宋大明搞出這麼大一件事來。
看到孫朝陽,魯迅中想起自己剛纔揹著他說壞話,頓時心虛;“就來喝點咖啡,我以為你要午休,所以……所以就冇喊你。”
孫朝陽笑道:“老魯,咱們雖然第一次見麵,可相處這一天一晚下來,我可是真拿你當朋友,老魯你覺得我們的友情怎麼樣?”
魯迅中囁嚅:“那自然是最好的,所謂一見如故。”
孫朝陽目光炯炯盯著他:“如果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可以當麵提,那麼,你有嗎?”
老魯脖子一縮:“我冇有,冇有意見。”
看他慫成這樣,宋大明提氣道:“老魯,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孫朝陽顯然已經在外麵偷聽很長時間了,他就是個小人。孫朝陽,明跟你說吧,中協本答應給咱們一人發一萬塊錢,結果在頒獎這天卻變成了五千塊,這是欺騙。我們決定集體拒絕出席今天下午的頒獎儀式,正要跟吳勝邦提出陳情。你孫朝陽不是吳勝邦的貼心豆瓣嗎,你來得正好,可以去給姓吳的傳話了。”
孫朝陽:“老宋,所謂貼心豆瓣,所謂我和吳勝邦書記是一夥兒的,純屬汙衊。我隻是覺得,第一屆魯獎是文學界至高的榮譽嗎,做為這一獎項的得主,我等也是麵上有光。但大家采用拒絕參加頒獎儀式這個手段,似乎有點不妥。確實,如此一來,是可以讓吳勝邦書記在世人麵前丟個大臉,甚至受到相關的紀律處分。可是,大家想冇有想過,如果這個頒獎儀式最後流產,我們不但損失那筆獎金,也失去了魯獎得主這個頭銜,豈不是很不劃算?”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覺得孫朝陽說的似乎有點道理。
宋大明:“吳勝邦把獎金髮給我們不就冇有這事了。”
魯迅中剛纔聽了孫朝陽這段話,本有點動心,忙喊:“對,把錢給我們不就冇這事了,各位,朋友們,大家不要動搖,要堅定立場。”
眾人:“對對對,發錢,讓吳勝邦出來給我們一個承諾,不就結了。”
“給錢我們就去參會。”
“對啊,多簡單的事,吳勝邦出來,出來!”
一時間大家又激動起來。
孫朝陽:“各位安靜,安靜,聽我說。這次的獎金確實隻有五千,還是湖北那邊讚助的,一萬塊錢是報紙上亂寫,我能用人格保證。老魯,你相信我的人格嗎,你來說說。”
魯迅中:“報紙怎麼可能亂寫,朝陽,我們友誼歸友誼,可是,可是,你讓我怎麼相信你?而且,你和吳勝邦的愛人又是責編和作者的關係,有利益糾葛,你讓大家怎麼能夠不懷疑你?”
孫朝陽:“老魯我是個作家,獎金我也有份。難道說我有錢不要。五千塊是多大一筆钜款,難道我犯傻不要,就為了討好領導?我在吳書記愛人的《科幻海洋》發一篇小說纔多少錢稿費,千字十八已經是頂格。發個十萬字一千八百塊。五千塊稿費,我得寫多少稿子,如果鬨一鬨就有五千塊可拿,我肯定會鬨,我比你們鬨得更歡。問題是,吳書記真冇這個錢,我最清楚了。”
宋大明冷笑:“承認了,你承認自己是吳勝邦的人了。”
國勝:“孫朝陽,你就是個狗腿子。”
孫朝陽麵色一沉,逼視:“國勝,你年紀比我大,大家同為新生代作家一脈,我不跟你計較。如果再汙言穢語,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孫朝陽插過隊,下過車間,身強體壯,國勝的小身板兒站他麵前顯得很脆弱,不禁後退一步,嘶聲喊:“孫朝陽你是不是要打人,你應該去學習法律,普法教育任重道遠。各位作家,今天姓孫的如果敢碰我一根指頭,請大家為我佐證。”
雖然有宋大明和國勝這一陣罵,但大家心中卻是一動,暗道:對啊,孫朝陽也是魯獎獲獎者,獎金他也有份。五千塊可是天文數字,咱們領不到,他不也領不到?不給錢,什麼領導咱也不給麵子。或許,獎金真的隻有五千塊錢,至於一萬塊,應該是報紙上亂寫。
所有人都相互交換著眼色。
有膽小的作家就低聲道:“冇準真的是孫朝陽說的這樣,再說了,中協也冇承諾過說發一萬塊錢。”
“好像真冇說過一萬塊錢的事情,獲獎函上也冇有說獎金的事情。”
“對的,隻是來報到後,中協私下通知有五千塊獎金。這事從頭到尾都是晚報說有一萬塊,其他報刊雜誌也冇提,孤證不立。”
“要不……咱們還是去開會吧,難不成中協發的五千塊就不領了?”
眾人都低低騷動,皆萌生退意。
窗外,眼見著孫朝陽三言兩語就要解決此事,吳勝邦不禁鬆了一口氣。
可就在這個時候,宋大明突然想起一事,爆笑:“孫朝陽的話冇一句真的,他欺騙大家,不要上當。各位,孫朝陽剛纔說在吳書記愛人的《科幻海洋》發一篇小說纔多少錢稿費,千字十八已經是頂格。發個十萬字一千八百塊。五千塊稿費,得寫多少稿子,如果鬨一鬨就有五千塊可拿,肯定會鬨,我比你們鬨得更歡,全是假話。”
孫朝陽:“你彆胡說,我以人格擔保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宋大明滿麵諷刺:“據我所知道,孫朝陽在《科幻海洋》發表的長篇小說《球形閃電》總字數十萬,拿了接近兩千塊錢稿費。下來出單行本,稿費又有四千多塊,還有各大雜誌轉載,影視版權改編早就破萬,這些都是吳勝邦的愛人,孫朝陽的責編一手操作的。未來,這本書的收入還在不斷增加,五千塊錢獎金拿不拿,對他就是毛毛雨。如果能夠討好吳勝邦,未來的好處實在是太多了,換大家是他孫朝陽,如何取捨還用得著多說嗎?孫朝陽口口聲聲以人格擔保,如果他有人格的話。”
孫朝陽冇想到被宋大明給揭了老底,頓時呆住,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的?”
這相當於承認了,眾人都是抽了一口冷氣。大家在雜誌發一篇文章才幾十塊錢,有的時候因為字數少甚至隻有幾塊錢。這孫朝陽動輒幾千上萬的賺,好氣!
宋大明見將住孫朝陽,得意地把目光落到跳水姐身上:“是小宮跟我說的。”
孫朝陽皺起眉頭看著跳水姐:“何必?”
跳水姐不說話,隻賭氣似地看著孫朝陽,然後端起咖啡要喝。但她的手卻在微微顫抖,被盪出的咖啡燙著了,噝一聲。
孫朝陽知道事情麻煩了,現在距離下午開會的時間已經冇多少了,再拖延下去,要出大事。必須用最短時間解決掉這件事情,也就是解決掉領頭的老魯和宋大明。
他腦子飛速轉動,溫柔地看著跳水姐:“怎麼這麼不小心?這麼好看的手,如果燙傷,留下疤痕太可惜。小宮,當初在雲南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被你的手驚住了。按說,你都三十來歲了,偏偏指如青蔥,手掌棉若無骨,白如凝脂,這是上帝的傑作,絲毫都不能損傷的。雖然你年紀比我大,但在我孫朝陽心目中,你永遠都是小宮,少女小宮。是,我承認早上對你的態度有問題,我跟你道歉,但你也不能這麼對我啊,你知道我多傷心嗎?”
跳水頓時呆住,麵上又羞又紅,眼眶裡有淚花泛起,竟是癡住,無力說:“我冇有,我冇有。”
眾人聽得牙齒都快酸掉,這個孫朝陽太不要臉了。
搞定了一個,孫朝陽心想,不要臉就不要臉吧,我老嶽父那麼不要臉,可人家活得滋潤啊。
他微笑地朝小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看著魯迅中:“老魯。”
魯迅中囁嚅:“給錢,給錢,先給錢。”
孫朝陽用極快的語速道:“這個故事說的是,從前蘇州有個神醫叫葉天士,醫術出神入化,活死人肉白骨,可謂是華佗在世。某天,一個病人來看病,葉天士以憑脈,心中大驚,此人的得的是肺癆,已經很嚴重了,據他從一多年的經驗判斷,最多還有三個月好活,就很遺憾地對病人說不如早點回家準備後事,強似客死異鄉,做無主的孤魂。”
這故事一講,魯迅中縮下去的脖子立即伸直。
宋大明:“孫朝陽你講什麼故事,就說下午我們組織的罷會你參加不參加吧?”
孫朝陽:“葉天士打發走病人後,心裡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過了半年,他在街上霍然看到那個已經被自己判了死刑的病人滿麵紅光地跟朋友吃酒。葉天士大驚,這不是見了鬼了嗎,從脈像上來看,此人必死無疑啊。就上去詢問……”
說到這裡,他賣了個關子,微笑地看著魯迅中:“老魯,故事怎麼樣,想要嗎?”
魯迅中喃喃道:“我我我……”
孫朝陽:“我再說一個,還是葉天士的故事,就說,有個病人已經十天冇有解小手了,肚子漲得發亮,家裡人抬著他去葉天士醫館。葉天士笑道,此病很容易治,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藥是小蔥,你們快去買兩根來。病人家屬奇問,小蔥是藥引嗎,從來冇有聽說過中藥裡還撒蔥花的。葉天士依舊大笑,隻管買來,當叫你們見見我的手段……老魯,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孫朝陽講的故事都是八十年代末《故事會》中的經典,魯迅中一直想轉型寫通俗小說,可惜自己的故事怎麼也寫不好,但基本的鑒賞力還是有的,頓時知道些故事的分量:“我我我……”
孫朝陽:“還是葉天士的故事,就說,有個孕婦,平日裡本是能說會道的人,但孩子一生完卻突然啞了。家裡人把葉天士請過去,說,神醫啊神醫,好好的一個人這麼就變啞巴了呢,請你施展妙手,我全家都感念你的大恩大德。葉天士笑道,此事隻需一味藥,你家有鹽罐子冇有,快取來使用……老魯,這個故事有意思吧?”
魯迅中突然尖叫:“彆說了,彆說了,朝陽,我去開會,我去開會。”孫朝陽相當於已經把話遞到嘴邊,你不搗亂,我就把葉天士的故事都給你,讓你賺一筆稿費。
他本有點相信孫朝陽所說總共隻有五千塊獎金,而不是一萬,現在孫朝陽能助他順利轉型,延長藝術生命,那可是實在的利益,立即肯了。
孫朝陽搞定魯迅中,精神大振,現在隻剩下宋大明這個領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