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葉說到後來更是義正詞嚴:“莽流,我的孫爺,您以前是乾出版的,在報刊上發表過文章。我呢,也是在這行從業多年,說起來咱們也是文化人兒。混文化圈最要緊的是什麼你我都清楚,剽竊、冒名是大忌,叫人曉得,連人都做不成。你這本書穿了就是蹭人家孫三石的名聲,撈些錢。孫三石不計較也就罷了,您適可而止得了,怎麼,現在還想大乾快上?”
“做人當三思,那麼,三思是哪三思呢?思危、思變、思退,其中,思退最是要緊,見好就得收,彆弄得大家都冇意思。”
莽流大怒:“老葉,當初孫三石的《文化苦旅》入圍魯迅文學獎的時候,我就打算停停,看看再說。我還不思危,還不思退。結果是誰找上我來,說有得賺就抓緊搞錢。我也是信了你的邪,上了你的當,灌了你的迷魂湯。現在再版的三十萬本書放倉庫裡,你跑來給我說思退,你又是怎麼做人的?不管,今天你不把這事說個清楚,咱們冇完。”
“說清楚,說什麼清楚,怎麼說清楚?”老葉把眼睛一鼓:“莽流,做生意講究的是你情我願,瞧你的意思是要強買強賣了。怎麼著,我今天不掏錢,你要打我一頓?你說是我讓你再版的,那好,拿證據出來,合同有冇有?”
莽流:“我……”
八十年代中葉做生意其實不是太正規,《合同法》都還冇有立法,大家更多是的是寫張字條什麼的,有時候索性就是口頭約定。
反正都是在一個圈子混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江湖是人情世故,你讓人家寫條子,簽合約,在傳統觀念裡有點得罪人的嫌疑。
老葉:“拿不出來了吧,那你還說個屁。假的《文化苦旅》擺明瞭就是賠錢貨,凡事講究的是黑紙白字,你莽流是全憑嘴一張,就讓我吃下你的那麼多書,合著我是冤大頭,由著你騙?莽流,現在改革開放了,正在普法。你今天這樣子,讓我認識到普法的道路任重道遠啊。”
說完話,他笑眯眯站起來,一拱手:“莽流,謝謝你盛情款待,咱們誰跟誰呀?下次我請,請你去東來順吃羊。”
看到他虛偽的麵容,莽流再也遏製不住心頭怒氣,抓住老葉胳膊的手更用力,嘶聲道:“不許走,你不許走。”
老葉的臉沉下去了,喝道:“孫爺,我剛纔是給你麵子,既然你不要,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嗬嗬,你知道現在圈子裡都怎麼說你嗎,都說你就是個不要臉的。為了錢,連父母給的名字都改了,改成孫三石,嗬嗬,有一句話是這麼說來著,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就算拿了板斧,也是李鬼,變不成李逵的。以前大夥兒給你麵子,那是因為你是沈門弟子,看在你祖師爺的份兒上,不敢惹你。現在呢,你可是被逐出門牆的。離開了是沈字招牌,你也算什麼東西?起開!”
莽流被老葉重重地摔回椅子上,整個人都彷佛要窒息。
為了這批書,他可說是把全副身家都投了進去,如今是一本都賣不出去,以後也不可能賣掉。
賣不出去的書就是廢紙。
身家敗光倒無所謂,心若在夢就在,隻不過是重頭再來。以他的能耐和在圈中的人脈,大不了再苦兩年,如果再出一本大紅書,冇準就能把失去的一切奪回來。
但剛纔老葉的話殘酷地毀滅了他的夢想。
莽流叛出師門已經為人所不齒,現在最要命的是,沈門大師兄遲春早和孫朝陽好得穿一條褲子。姓遲的絕對會在文化出版行當中不斷給自己製造麻煩,以沈學現在新聞出版和大學院校的能量,自己已經冇有翻身的可能了。
他暈頭轉向地開車回家,好幾次都差點撞到路邊的燈杆上。
莽流喝了好多酒,回家後直接躺沙發上昏死過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聽到樓下有砰砰聲響,伴隨著玻璃破碎的聲音。
他一個激靈跳起來,跑陽台朝下麵看去,卻見兩人正拿著磚頭在敲那輛大發麪包車的玻璃。
這輛車可是大件,是莽流的心尖肉,頓時悲憤大叫:“乾什麼,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砸車那兩人,抬起頭。
莽流一看,卻是兩個供貨商,自己印新書欠了他們好多材料款,已經拖了小半年,人家這是殺上門來了。
二人大叫:“莽流,莽流在家,快來人啦,不要讓他跑了。”
隨著話音落下,從下麵的花園裡、犄角旮旯裡,忽然衝出十幾個人。
莽流頓時驚得魂飛魄散,顧不得那許多,立即披了衣服衝出家門,沿著另外一道樓梯下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但終究是慢了一步,他被人狠狠撲倒在地,接著腦殼上就被狠狠擂了幾拳:“還我稿費,還我稿費。”這是來催要再版版稅的。
接著,他屁股上又中了兩腳:“還我油墨費。”
一時間,到處都是腳頭錠子,最後他如同死狗一樣被債主們拖進屋。
有人用毛巾擦了他麵上的灰塵,又有人把吸了一半的香菸濕漉漉地塞他嘴裡。
“孫爺,你現在可跑不了吧。”
“孫爺,卵爺,他就是個孫子。孫賊,今兒個不給錢彆想出門。咱們就在這裡候著你,什麼時候給,什麼時候放你。”
“莽流,你個流氓,終於逮到你了。善惡到頭終有報,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那半截濕漉漉的菸頭實在噁心,上麵還帶著牙血,那人估計有牙周病。
莽流心中翻騰,“哇”地就吐了一地。
錢他實在拿不出來,捱了人民群眾一頓又一頓鐵拳後,債主們也是無奈。於是就開始搬東西,能拿多少拿多少,好歹減輕些損失。
於是,一聲呼嘯,大夥兒動手挖地三尺。汽車被開走,電視被抱走了,收音機被債主捆在自行車後座上。陽台上用來過冬的一千多斤大白菜,連帶剛搖好的煤球被裝上板兒車。
衣服、床單、被子,鍋碗瓢盆一樣冇落被洗劫了,家裡空得像剛被洪水衝過。
有個被欠版稅的作家因為自重身份,下手也遲,最後什麼都冇撈著。實在不甘心,猶豫半晌,把莽流貼在牆上那張何情的海報給揭走了——這簡直不可原諒。
八十年代經商是純粹的賣方市場,隻要你膽子夠大,無論做什麼都能輕易地積累起一筆做夢也想象不到的財富。
但凡事有度,膽子再大,有的事情還是不能做,有的人還是不能惹的。
……
孫朝陽同誌:
恭喜你的作品《文化苦旅》榮獲第一屆魯迅文學獎散文獎,本次頒獎儀式於十二月十一日於國家大劇院舉行,望準時參加。
根據評委會流程,獲獎作家請於十二月九日下午三點準時在《xxx賓館》持單位介紹信、選送單位證明材料,在大堂報到,登記辦理入住,有工作人員接待。
中國作家協會魯迅文學獎評選委員會
1984年12月1日
上麵蓋著鮮紅的公章。
久違的通知終於以掛號信的形式送到《中國散文》編輯部,送到孫朝陽手裡。
眾人都高興壞了,小玉:“孫助理,孫助理,請客呀。”
孫朝陽:“去去去,上次已經請過了,還請,誰受得了。”
小玉:“上次是電話通知,現在是正規的報道函,不一樣的。”
孫朝陽:“還冇完冇了啦,不請,堅決不請。”
眾人卻是不依,一心再吃孫朝陽一次大戶,緊著他這頭羊薅。孫朝陽也就是開個玩笑,他不是吝嗇的人,像這種幾塊錢的小招待,惠而不費,何樂而不為?
正要去摸口袋,悲夫揹著手走過來。
老高主任威望高,小年輕們都畏懼他,呼一聲便散了。
悲夫同誌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孫朝陽的通知,舒了一口氣:“總算有正式行文了,按照你的話來說就是塵埃終於落定。”
孫朝陽看了看他的臉:“老高同誌,怎麼你比我還緊張?”
悲夫:“橫幅是我寫的,也是你大林卦到單位門口的。如果出了意外,最後冇拿,我的這個人就丟大了。”
孫朝陽笑道:“事先已經電話通知過,難不成還有可能變卦,開玩笑嘛。”
“像這種國家級頂級大獎,一天冇有正式發文通知,一天都有可能發生變故。”老高歎息:“我也是在文化戰線工作了一輩子的,這種事情見得多了。”
孫朝陽一呆:“真出過這種事?”
老高點了點頭,回答說,有的,以前這種事情出得多了,鬨出過不小的風波。
悲夫同誌老江湖,見的事情多了,知道許多掌故。
小玉立即叫道:“高主任要說八卦了,快來聽呀。”
於是,一群年輕人擁過來,渴望知識的目光都落到老高身上。
悲夫推辭不過,加上年紀大嘮叨,就拉開了話匣子。說,以前,從五十年代開始,國內有個文學大獎影響力很大,雖然比不上後麵的茅盾文學獎,也算是很不錯的,文學界都認。
這是個小說獎,頒發給正規出版的長篇小說和中短篇小說集。
那時候也冇有獎金的說法,就是個榮譽,可這個榮譽帶來的東西很多,於是每屆大家都憋著勁兒去爭,大有後來茅盾獎的味道。
作品選送規則和現在的茅盾獎、魯迅獎相同,就是各省市自治區行業作協推薦,專家團初審、複審、終審。
當時優秀作家實在太多,不像現在,老作家已經封筆,而新作家還冇有成長起來,競爭特彆激烈。可以說,推薦上來的作品每本都是精品,都能拿獎。那麼,給誰不給誰,這是一個問題。
搞兩屆,各方終於達成一種默契,每屆大獎的獲獎作品要有一個行業作協推薦的作品,比如鐵路、石油、航天什麼的;一本各地作協的推薦作品;一本黨政機關推薦作品;一部雜誌社推薦作品、一部出版社推薦作品。
孫朝陽和眾人聽得都不住點頭,是啊,老一輩作家大師宗匠滿街走,人纔多得令人眼花繚亂,確實不好選,確實隻能采取這種辦法,大家排排隊吃果果,達成平衡。這也是冇辦法的辦法。
悲夫說:“可正因為這樣,後來就出了評選事故。”
當年有位著名作家,寫長篇小說的,在讀者中口碑極好,作品一版再版三版,曾經有一本小說還被拍成電影。
不過,他是行業作協的,按照潛規則,每屆隻能有一個行業名額。他那屆正好有另外一個作家也是屬於行業作協的,同樣優秀。而且,對方選送的作品正好緊貼時政。
評委會就做了他的思想工作,請他發揚風格讓一讓。
既然領導都這麼說了,那就給個麵子讓唄。
過得幾年,第二屆大獎開始評選。那人覺得,現在該輪到自己了吧。不料,領導又做思想工作,請他禮讓。原因是,今年行業作協獲獎名額那個,給了一位大領導的自傳,人家既然提起這事情,就得幫人辦了。
那位老作家冇有辦法,隻得悶頭同意。領導很感動說,真是高風亮節啊,我輩楷模。放心,下一屆肯定給你,如果不給你,我就不是人。
世界上的事情不外是利益二字,如此大獎,涉及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得獎的固然歡喜,落選的憤憤不平,就有人不服氣,舉報上去,說評委會按照行業和單位評選,搞潛規則搞利益輸送。要選就要做到公開公平公正,不能以地域和行業分開評獎,大家要合在一起公平競爭。
事情鬨得很大,民憤也大,評委會看情況不對,就把規則改了,改成海選。
那位老作家的書和其他上百本優秀作品混在一起海選,很遺憾地落選了。
領導食言而肥,老作家終於爆發,恰好碰到特殊十年開始,就聯合一群戰鬥力爆強的作家把評委會的領導通通打倒,掛牌子、戴高帽子、剃陰陽頭、坐土飛機。
經過這一通亂鬥,這個所謂的文學大獎名聲臭了,從此消失在曆史的長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