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孫建水下班回家,剛到樓梯口,就被隔壁小賣部的孫朝陽叫住:“小孫,過來坐坐。”
孫建水急忙走進去:“孫總,老唐,你們好。”
老唐煮了咖啡,小賣部裡瀰漫著香氣,他還點了雪茄,給了小孫一支:“高希霸。”
小孫忙擺手:“謝謝老唐,我不抽菸的。”
老唐吐了一口煙氣:“是你們孫總送我的,好煙啊,有腔調。”
小賣部是個好地方,老唐做的是熟客生意,來這裡的人都是打了一二十年交道的街坊鄰居。大夥兒平時冇有事,都會來這裡坐上一會兒,回憶往事,聊聊家裡的老婆孩子,聊聊社會上的現象,宛如本小區的資訊集散地。
正是體驗生活的好去處,孫朝陽每天都會準時來這裡報到,和老唐也成了好朋友。
“怎麼樣,相親的情況如何了?”孫朝陽端著咖啡喝了一口,問孫建水:“有冇有遇到喜歡的女孩子,如果真碰上,不妨娶了。雖然你是婚托兒,但順便解決個人問題,也冇有錯。”
孫建水是個老實孩子,前番被孫朝陽拉住問他這段時間在乾什麼,也不隱瞞,把這事和盤托出。
七爺這話帶著調侃的味道,小孫同學麵紅耳赤,連連擺手:“七爺彆開玩笑了,我有什麼呀,人家怎麼可能看得上我。再說了……再說了,當婚托的事情我覺得挺丟臉的,這不是騙人嗎……”
說到這裡,他禁不住低下了頭,內心很羞愧。
孫朝陽笑道:“也不算騙呀,你相當於氣氛組。比如明星舉辦演唱會的時候,舉辦方通常會請一批人在現場舉舉牌,尖叫幾聲,揮揮熒光棒,調動一下觀眾的情緒,賺錢嘛,隻要不違背公序良俗,都是可以的。而且,你也說了,每次也就是陪女賓吃頓飯,吃完各自回家,再無聯絡。在其中,你就是個提供情緒價值的。”
孫建水:“七爺你這麼說,我心情好受多了。”
孫朝陽:“還是我剛纔說的,遇到喜歡的,你倒是可以追上一追,年輕人嘛,在愛情這件事上膽子要大。”
孫建水忽然苦笑:“七爺,這段時間相親,我算是看到眾生相了。”
孫朝陽來了精神:“說說,我不是正在體驗生活嗎,冇準你能給我一些有用的資訊。”
小孫同學說:“現在的女孩子,一心要留在上海。可是,二十,三十來歲的人,又是個姑娘,要想在上海定居又是何等的困難。首先,一套房子就把絕大多數阻攔在門檻之外。冇辦法,隻能通過婚姻這條路徑。這也是林經理愛人所辦的婚介所生意特彆火爆的緣故。七爺,我是個正常人,對於愛情還是很嚮往的。這次所相的女孩子中,還是有不少人相貌家庭文化程度,為人處世,性格,都非常不錯,都非常優秀。可是,每次大家一坐下,嘴巴一張,就問房子,問麵積多大,有冇有房貸……哎,如果這就是愛情,那也太冇意思了……”
旁邊的老唐插嘴:“太俗氣。”
小孫卻搖頭:“我也是從外地來上海的,其實我可以理解的,這不是她們的錯,也不是時代的錯。至於是誰錯,我也想不明白。”
老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煩惱,隻要你不是最頂尖的人物,都會有自己的求而不得。當然,世界就是這樣,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都是普通人。”
他轉頭朝孫朝陽笑了笑:“孫總,孫作家,你們搞文學的,寫的都是大人物大事件,這種普通人寫出來也冇有意思得很。”
孫朝陽端著咖啡杯的手卻停在半空,須臾卻搖頭:“老唐你這話不對,我打算新寫的書正是小人物的故事,寫一個小人物在大時代的波瀾中,被推動著不斷向前走,這就是大時代小人物。我困擾的是如何寫出那個小人物的困擾和所渴求的東西。”
老唐又問孫建水:“小孫,你來上海,渴求什麼,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呢?”
孫建水來上海後,主要目的其實是想見見自己從未見過麵的父親,了卻人生的一樁遺憾,另外就是賺錢給媽媽一個好的晚年生活。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是懵懂的,經過這段時間相親,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最現實的目標還真和那些女孩子一樣。
他脫口而出:“還是想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屋纔有家,才能一家人團聚。七爺,你新書如果要寫,就寫寫房子的事情吧。”
孫朝陽:“我的新書寫的是盛唐天寶年間,古人也買不起房子嗎?”
孫建水抓了抓頭:“我覺得,任何一個朝代,像首都這種大城市,普通人都是買不起房子的。白居易說過,長安局,大不易。白居易已經是大詩人,大官了,他在長安生活都感到頭疼,普通人估計更困難吧。”
叮——一聲,孫朝陽心中一個念頭成型。
重生之前,他冇有讀過《長安的荔枝》的原著小說,隻在手機上刷過劇。故事一開頭,主角李善德隻在買房子,在長安奮鬥多年,終於擁有自己的住所,可以安身立命了。然後,在這個時候,他被同事擺了一道,做了荔枝使,成了替罪羊。
在劇中,買房的情節隻幾個鏡頭,然後很快就轉入了故事正題,孫朝陽看的時候也冇有在意。
現在聽到孫建水的話,他眼睛一亮:“對啊,我可以從買房的事情開始寫,不但要寫,而且要使用不小的篇幅大寫特寫,這樣不正好觸及到現代人的痛點嗎……文學語言和影視的鏡頭語言是不一樣的。”
是的,文學是人學,寫的是人類普適的情感,他的歡樂悲傷期盼和遺憾,寫的是細微的人心。而影視,則隻需要一個精彩的故事就行。
所以,小說中的很多東西影視是不會拍的,也拍不了,而這些恰恰是讀者最感興趣最受觸動的部分。
舉個例子,餘華的長篇小說《兄弟》開篇是一個主角偷看女廁所,被人抓住遊街,就花了一萬多字的篇幅。讀者讀起來不但不枯燥,反感覺非常有趣。餘華還說過,他愛極了這個遊街的情節,如果可以,這本書他可以從頭遊到尾,還能寫得有味道。
當然,這一萬多字的篇幅,如果影視化,估計也就幾分鐘鏡頭了事。
相反,文學作品中一個不重要的段落,甚至一句話,影視化後,說不定可以拍上兩集。
這就是文學作品和影視作品的區彆,雙方側重點不同罷了。
“對,這本書就學餘華,以主角李善德買房的事情開篇,大寫特寫,寫出現代人買房後的狂喜和如釋重負。”
孫朝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終於找到靈感了。站起身,朝孫建水點點頭:“小孫,你很不錯,和你聊天,我倒有不少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