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在棉田上漫成層薄紗,麥生蹲在籽王苗前,看著那株最早破土的棉苗已經展開了子葉。兩片圓胖的葉子像鍍了層蠟,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的綠,葉尖還沾著點霧珠,晃一晃,珠兒就順著葉脈滾到葉心,像顆藏在綠碗裡的銀豆。
“長開了!真像小巴掌!”啞女拎著竹籃跑過來,籃裡是剛剪的柳條,準備給弱苗做支架。她蹲下身,用軟尺量了量棉苗的高度,“比昨天長了半寸!”她翻開小本子,在“展葉”頁畫了片張開的葉子,旁邊標著“四月初二,子葉全展”,筆尖劃過紙麵的輕響,混著葉尖滴水的“嗒嗒”聲,像支輕快的晨曲。
春杏挎著竹籃走來,籃裡是剛熬的豆漿,陶碗外壁凝著層白汽。“我娘說展葉時得追‘提苗肥’,”她把碗往田埂上一放,“用稀釋的豆餅水最好,氮素足,能讓葉子長得又大又綠。”她指著籽王苗新抽的嫩芽,那裡裹著層嫩紅,像被太陽吻過的痕跡,“你看這新芽不蔫,說明根係長紮實了,能吸著養分了。”
小虎扛著個小陶罐過來,罐口用布蓋著,裡麵是發酵好的豆餅水。“剛從家裡濾好的,”他把陶罐往地上一放,“張叔說這肥得沿根邊澆,彆濺在葉子上,不然會燒葉。”他往麥生手裡塞了個糖包,甜香混著豆香漫過來,“吃點墊墊,等會兒澆肥纔有力氣。”
麥生咬著糖包,看紅絨絨的棉苗也展開了枝葉。那葉子比籽王的小些,邊緣帶著點淺紅,像鑲了道胭脂邊,摸上去比普通棉葉更軟,像塊絨布。“這紅絨棉的葉真特彆,”他笑著說,“連葉子都帶著點粉氣,將來結的絨怕是更嬌貴。”他忽然發現棵棉苗的子葉有點發黃,趕緊用手扒了扒根邊的土,“土有點板結,等會兒鬆鬆土,再少澆點肥。”
啞女趕緊在小本子上做標記,畫了片發黃的葉子,旁邊標著“鬆土、薄肥”。她拎起陶罐,往兌好的肥水裡舀了半勺,沿著紅絨棉的根邊慢慢澆,水流順著土縫滲下去,發出“滋滋”的輕響,像棉苗在細細吮吸。
日頭升高時,澆肥的活兒在棉田裡鋪展開來。麥生負責堆肥,比例拿捏得準,濃淡正合適;啞女專管那些弱苗,肥水裡多兌了些清水,動作輕得像在給娃娃餵飯;春杏和小虎則在旁邊檢查葉片,把沾了泥的葉子輕輕擦乾淨,讓陽光能照得更透。
“你看這‘並蒂葉’,”春杏指著棵棉苗,兩片葉子並著展開,像對牽著手的姐妹,“我娘說這樣的棉苗長得齊,將來結的棉桃也對稱。”她往根邊多澆了點肥,“讓它倆長得一樣旺。”
張叔拄著柺杖來的時候,菸袋鍋裡的菸葉已經點著了。他繞著棉田轉了圈,看著展開的子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忍不住眯起眼笑:“好葉,葉肉厚,葉脈清,是個能光合作用的好料子。”他用菸袋杆輕輕撥了撥籽王的子葉,“這葉得長到巴掌大才停,展葉期得保證水分,天旱了就得澆,彆等葉子蔫了才動手。”他磕了磕菸袋,“記得除雜草,雜草跟棉苗搶陽光,一寸草能荒三分苗。”
中午歇晌時,大家坐在田埂的樹蔭下吃乾糧。春杏娘帶來了新蒸的菜糰子,裡麵摻了薺菜,清清爽爽的,配著醃蘿蔔條,吃得人通體舒暢。麥生咬著菜糰子,看著棉苗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像無數隻小手在打招呼,忽然覺得這棉苗展葉的晴日裡,藏著最鮮活的希望——藏著肥水滴落的潤,指尖輕觸的柔,還有這滿田的新綠,把破土的驚喜,釀成了生長的蓬勃。
“下午得把雜草除乾淨,”小虎抹了把嘴說,“東邊那片長了些馬唐草,根紮得深,得用小鏟子挖。”他往麥生手裡塞了個西紅柿,沙甜的汁在舌尖化開,“解解渴,等會兒除草纔有力氣。”
麥生咬著西紅柿,看著啞女在給弱苗綁支架。她把柳條彎成小三角,輕輕插在棉苗周圍,再用軟繩鬆鬆繫住莖稈,像給棉苗搭了個小帳篷。陽光落在她的髮梢,幾縷碎髮沾著草葉的清香,卻掩不住眼裡的亮。她忽然舉起小本子,上麵畫了片枝繁葉茂的棉田,每片葉子都畫得舒展,像在給小苗們定目標。
午後的陽光帶著初春的暖,麥生和小虎在田裡除草,小鏟子插進土裡,輕輕一撬就把雜草連根拔起,扔到田埂邊堆成小堆,準備帶回家餵羊。啞女則在旁邊給棉苗鬆根,用手把根部的土扒鬆,讓氣流通得更順。遠處的布穀鳥開始叫了,“咕咕”的聲混著除草的輕響,像給這春天唱了首生長的歌。
夕陽把棉田染成金紅色時,最後一片雜草也除乾淨了。麥生站在田埂上回望,展開的子葉在餘暉裡像鍍了層金,綠得發亮,紅絨棉的紅葉邊在光裡泛著暖,像撒了把胭脂粉。他知道,這第五百九十六章的棉苗展葉,隻是開始,用不了多久,這些葉子就會越長越密,連成片綠雲,把這晴日裡的生長,變成夏天的濃蔭,再結出滿枝的期待。
晚風帶著葉的清香掠過田壟,麥生握緊了啞女的手,她的手心沾著泥土和陽光的暖,卻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他忽然覺得,這棉苗展葉的日子,就像生活裡最生動的篇章——每片葉子的舒展,都是對春天的應答,把破土的勇氣,長成了向上的力量,把歲月的痕,描成滿田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