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整夜,清晨推開門,天地間一片素白,連屋簷的茅草都成了毛茸茸的雪條。麥生裹著春杏改小的棉襖,蹲在炕邊看啞女擺弄棉籽——陶盆裡的細沙已經換成了新篩的黑土,幾十粒鐵籽棉被埋在土裡,隻露出個小小的芽尖,像群怯生生的黑螞蟻。
“得再蓋層薄土,”春杏端著銅盆進來,蒸汽模糊了她的眉梢,“不然凍著根,白瞎了這好種。”她放下盆,伸手在土裡輕輕攏了攏,指尖的溫度透過泥土傳下去,彷彿能催著芽兒往上冒。
麥生把耳朵貼在陶盆邊,屏住呼吸聽,卻隻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能聽見它們長嗎?”他抬頭問,睫毛上還沾著從門縫鑽進來的雪沫。
小虎正往炕洞裡添柴,聞言笑了:“傻小子,苗兒長起來靜悄悄的,得用眼睛看。”他用火鉗夾起塊紅炭,往炕沿的鐵盆裡一放,“等這炭燒透了,把陶盆擱上麵,保準比在窗台上長得快。”
啞女點點頭,把陶盆往炭火邊挪了挪,又用舊棉絮裹住盆沿,隻留著芽尖透氣。她比劃著“去年的棉苗就是這麼催的”,又指了指牆角的麻袋,那裡裝著備好的草木灰,等芽再長高點就要追肥。
炕洞裡的柴火燒得正旺,煙從煙囪裡鑽出去,在雪天上拖出條淡藍的尾巴。春杏坐在炕沿納鞋底,線穿過布底的“嗤啦”聲,和麥生擺弄竹條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倒比屋外的落雪聲更讓人安心。
“張叔說,”春杏忽然開口,針尖在頭皮上蹭了蹭,“這鐵籽棉結的棉桃,能有拳頭大。到時候摘下來,彈成棉絮,給麥生做床新棉被,比現在蓋的厚三倍。”
麥生手裡的竹條“啪”地掉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圓:“真的?那我冬天就不用縮成球了?”他現在蓋的棉被是用舊棉絮拚的,補丁摞著補丁,夜裡總覺得風往骨頭縫裡鑽。
“真的。”小虎往炕洞裡添了塊鬆木,鬆脂的香氣漫開來,“等收了棉花,再給你做件新棉襖,藍布麵的,繡隻小老虎,跟你那石頭上的一樣。”
啞女笑著點頭,從炕頭摸出塊藍布,在麥生身上比劃著,又用炭筆在布角畫了隻歪歪扭扭的老虎,惹得麥生直笑:“這老虎冇鬍子!”
“等你長鬍子了,就給它補上。”春杏打趣道,手裡的鞋底已經納好了大半,針腳密得像撒了把芝麻。
雪停時,日頭爬到了窗欞上,照在陶盆裡的棉苗上,芽尖泛出點嫩黃。麥生小心翼翼地給苗兒澆了點溫水,水珠落在土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它們好像長高了點。”他湊近了看,眼睛都快貼到土上。
“哪有那麼快,”春杏把晾在火塘邊的紅薯乾遞給他,“得等雪化了,移到地裡,見了太陽,才肯使勁長。”她忽然想起什麼,“下午去把菜窖裡的白菜翻翻看,彆捂壞了,留幾棵最好的,等開春當種子。”
小虎扛起鋤頭往菜窖走,麥生攥著紅薯乾跟在後頭,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菜窖裡黑黢黢的,小虎點上油燈,昏黃的光線下,碼得整整齊齊的白菜泛著水潤的綠。“這棵好,”他抽出棵包心瓷實的,“芯裡都快長出花莖了,正好留種。”
麥生抱著白菜往回走,懷裡的菜冰冰涼涼的,卻透著股生機。他忽然覺得,這冬天藏著好多秘密——棉籽在土裡做夢,白菜在窖裡攢勁,就連窗台上的積雪,都在悄悄等著化成春水,好去澆那些急著冒頭的新苗。
傍晚時,炕頭的陶盆裡,棉苗果然又冒出點新綠。啞女把留種的白菜擺在窗台上,讓它曬著最後的殘陽,春杏則把納好的鞋底收進竹筐,說明兒開始上鞋幫。小虎坐在炕邊,給麥生講當年他爺爺種棉的事,說有年下大雨,爺爺光著腳在棉田裡挖溝排水,硬是保住了半畝苗。
“爺爺為啥這麼拚?”麥生啃著烤紅薯問。
“因為棉花能換錢,能做衣,是過日子的根本。”小虎往他嘴裡塞了塊紅薯,“就像你手裡的竹條,看著普通,編好了能裝東西,能換糖吃,這就是用處。”
麥生似懂非懂,卻把這話記在了心裡。他看著陶盆裡的棉苗,忽然覺得它們不是在土裡長,是在每個人的盼頭裡長——啞女的棉絮,春杏的鞋底,小虎的新犁,還有自己的藍布棉襖,都在等著這些苗兒長成一片綠,結出滿枝桃。
夜深時,雪又開始飄,落在窗紙上沙沙響。麥生躺在暖炕上,聽著炕洞裡柴火的餘燼“劈啪”輕響,鼻尖縈繞著鬆脂和泥土的氣息。他摸了摸枕頭下的竹條,又想起窗台上的棉苗,忽然覺得,這冬天一點都不漫長——因為知道,隻要炕是暖的,火是旺的,心裡的盼頭是實的,那些藏在土裡的夢,總有破土而出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