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生蹲在灶台後編竹筐,竹條在他手裡倔強地翹著,總也順不成型。灶膛裡的火“劈啪”跳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隻笨拙的小獸。
“這兒得折個直角,不然裝不住東西。”春杏端著淘好的米路過,伸手捏住竹條末端,指尖輕輕一擰,原本歪斜的筐沿突然就挺括起來。她掌心沾著米糠,蹭在竹條上,留下淡淡的白痕。
“姐的手像有魔法。”麥生盯著那道利落的摺痕,忽然覺得手裡的竹條溫順了些。他學著春杏的樣子用力,竹條卻“啪”地彈開,抽在手腕上,留下道紅印。
春杏笑出聲,往灶膛裡添了把柴:“彆硬來,竹條有性子,得順著它的紋路。”她忽然往麥生兜裡塞了塊烤紅薯,“先墊墊,等會兒粥熟了喊你。”
屋外傳來“吱呀”的推門聲,小虎扛著捆枯枝進來,肩膀上落著層薄雪——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碎雪,像撒了把鹽。他把枯枝靠在牆根,拍了拍身上的雪,眼角掃過麥生手裡的竹筐:“編得比昨天強多了,再收窄點就能裝菜了。”
“真的?”麥生眼睛亮起來,手指飛快地纏著竹條,忽然想起什麼,“虎哥,張叔說的‘鐵籽棉’,籽是啥樣的?”
小虎正要答,啞女抱著個陶盆從裡屋出來,盆裡鋪著層細沙,幾十粒圓滾滾的黑籽躺在沙上,像撒了把小墨珠。她把陶盆放在窗台上,指著籽實比劃著,又指了指窗外的雪——意思是等雪化了,這些籽就要落進土裡。
“這就是鐵籽棉的種。”小虎湊過去,用指尖捏起一粒,“你看這殼多硬,埋在土裡不怕凍,開春一化凍就冒芽。”他忽然往麥生手裡塞了粒,“攥著,感受下?能攥出油來。”
麥生把棉籽攥在掌心,果然覺得滑溜溜的,像塊小鵝卵石。他忽然想起昨兒在柴房撿到的舊賬本,紙頁都黃了,上麵記著“民國二十三年,收棉百斤”。他跑去翻出來,指著字跡給小虎看:“這是爺爺寫的?”
小虎瞅了眼,嘴角勾起點笑意:“嗯,他當年種棉出了名的細,賬本記了三十年。”他忽然壓低聲音,“這賬本裡藏著個巧勁——翻到第七頁,有他畫的間苗圖。”
麥生慌忙翻到第七頁,果然見紙角畫著幾簇小芽,用墨點標著間距,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隔五寸留一棵,密了不結果”。他正看得入神,春杏端著粥進來:“彆翻了,墨跡都要掉了。”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忽然往啞女手裡塞了個紅布包,“這是給棉籽備的草木灰,摻在土裡能壯苗。”
啞女打開布包,灰撲撲的草木灰裡混著些碎蛋殼,她笑著點頭,往陶盆裡撒了一小撮,沙上立刻浮起層灰霧。
碎雪還在飄,窗台上的陶盆卻透著股暖勁。麥生摸著兜裡的棉籽,看著啞女用指尖輕輕撥弄棉籽,忽然覺得手裡的竹筐有了分量——等編好了,正好裝開春的新苗呢。他加快了手裡的動作,竹條碰撞著發出“噠噠”聲,像在數著日子,等雪停,等芽冒,等土裡鑽出綠生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