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下的冰棱又粗了些,像串透明的水晶,太陽一照,晃得人眼睛發花。麥生踩著板凳,把最後一串乾辣椒掛在房梁上,紅彤彤的一串垂下來,倒比年畫還添了幾分喜興。
“夠了夠了,再掛就擋著燈了。”春杏從灶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麪粉,“快來幫我揉蘿蔔,再晚些地窖該上凍了。”
麥生蹦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湊到案板前。兩大盆白蘿蔔碼得整整齊齊,都是頂瓷實的長條形,是前幾日跟張叔去坡上收的,帶著泥土的腥氣,洗乾淨了,表皮泛著水潤的白。
“切大塊還是滾刀?”麥生拿起菜刀,刀刃在晨光裡閃了閃。
“切大塊耐放,”春杏正往蘿蔔上撒鹽,“撒勻些,殺殺水,等會兒擠乾了再醃,不然容易壞。”她的手粗糙得很,指關節上還纏著圈布條——前日切紅薯時不小心劃了道口子,卻捨不得用新布條,找了塊舊衣裳上的棉布纏了。
麥生學著她的樣子,把鹽粒往蘿蔔縫裡塞,忽然問:“嬸,為啥每年冬天都要醃這麼多菜?家裡不是有白麪吃了嗎?”
春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往灶膛裡添了塊柴,火“劈啪”響了聲:“你張爺爺那時候,冬天能有口鹹菜就不錯了。現在日子好了,可這醃菜的味兒,比肉還讓人念想。”她拿起塊醃了半宿的芥菜,塞給麥生,“嚐嚐,這才叫夠味。”
麥生咬了口,又鹹又脆,帶著股沖鼻的辣,卻越嚼越有勁兒,當下就著喝了半碗玉米糊糊。
正忙得熱火,院門外傳來軲轆聲,小虎推著板車回來了,車鬥裡裝著半車白菜,還有幾捆翠綠的蒜苗。“王大爺地裡的白菜冇賣完,給咱勻了些,”他把白菜卸在院裡,額頭上冒著白氣,“這菜心瓷實,窖藏到開春都壞不了。”
“窖都收拾好了?”春杏擦了擦手,往地窖口走。那地窖在院角,用石板蓋著,掀開一股涼氣撲麵而來,裡麵已經碼了些土豆和紅薯,鋪著厚厚的乾草。
“早擦乾淨了,還墊了層新麥秸。”小虎彎腰搬起棵白菜,“這棵最大的放最底下,壓不壞。”
麥生也跟著搬,白菜葉子上還帶著霜,沾在手上涼絲絲的,他卻跑得歡,一趟趟把白菜送進地窖,看小虎碼得像城牆似的,忍不住拍手:“像搭積木!”
“這可比積木金貴,”小虎拍了拍手上的土,“去年冬天下大雪,窖裡的白菜救了急,不然光啃紅薯可熬不過去。”他說著,從車鬥裡抽出捆蒜苗,“這是捎帶的,炒臘肉香得很,留幾棵嫩的,剩下的栽在窗台上,見點光就能活,想吃了掐點尖兒,新鮮。”
春杏把蒜苗分成小捆,找了個破瓷盆,裝些沙土埋進去,擺在窗台上,果然精神得很,綠瑩瑩的像片小竹林。麥生蹲在窗邊看了半天,說要給蒜苗起名字,“這棵高的叫將軍,那棵彎的叫月牙兒……”
日頭爬到頭頂時,蘿蔔醃好了,擠掉水分,碼進陶缸裡,春杏又倒了些醬油和花椒水,用石頭壓住,封上蓋子,說過半月就能吃。地窖也塞滿了,白菜、蘿蔔、土豆碼得整整齊齊,石板蓋一蓋,擋住了外麵的寒氣。小虎則把剩下的白菜幫切碎,和著糠麩餵了圈裡的雞鴨,引得它們“咯咯”叫著搶食。
“歇會兒吧,”春杏端出剛蒸好的菜窩窩,玉米麪摻了胡蘿蔔碎,黃澄澄的,“就著早上醃的芥菜,熱乎。”
三人坐在門檻上,捧著窩窩啃得香。麥生忽然指著房梁上的乾辣椒問:“嬸,這些辣椒要掛到啥時候?”
“等過了年,天暖了摘下來,磨成粉,能吃一整年。”春杏咬了口窩窩,眼裡映著灶房的火光,“你看這冬儲菜,看著普通,卻是過日子的根本。就像人活著,不圖多風光,能踏踏實實地攢點東西,熬過冬,等開春,就啥都有了。”
小虎往麥生碗裡夾了塊芥菜:“這道理,等你開春見著窖裡的白菜發了芽,就懂了。”
麥生似懂非懂,卻把這話記在了心裡。他看著窗台上的蒜苗,又瞟了眼地窖的石板,忽然覺得這冬天也冇那麼冷了——缸裡的醃菜在悄悄入味,窖裡的白菜在悄悄紮根,就連窗台上的蒜苗,都在偷偷往上躥。原來日子不是等來的春天,是藏在這些煙火氣裡,一點點熬出來的暖。
傍晚時,雪又下了起來,不大,像撒了把鹽。春杏把最後一塊臘肉掛在房梁上,小虎給地窖加了層草簾,麥生則把窗台上的蒜苗往屋裡挪了挪。雪光映著院裡的紅辣椒,像團跳動的火,把三個忙碌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卻都帶著股安穩的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