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麥生就被雞叫吵醒了。他揉著眼睛坐起來,炕邊的竹筐裡,那幾塊昨晚擺陣的石子還整整齊齊碼著,像列隊的小士兵。窗外的雨停了,簷角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嗒、嗒”的聲響比火塘裡的火星還清亮。
“醒了就來幫忙曬穀。”春杏的聲音從灶房飄進來,帶著水汽的暖。麥生趿拉著鞋跑出去,見院子裡已經支起了竹匾,春杏正把潮濕的穀子倒進去,啞女蹲在旁邊,用木耙細細攤開,指尖沾著的穀粒亮晶晶的,像撒了層碎銀。
“張叔說這穀種得趁晴曬透,不然下種時容易爛。”春杏直起身,額角的汗珠子滾到下巴,“你小虎哥去河對岸借風車了,等會兒揚掉穀殼,就能留種了。”
麥生湊過去看,穀粒飽滿得快要裂開,湊近聞,有股淡淡的土腥氣混著陽光的味道。他伸手抓了一把,穀子從指縫漏下去,像條金色的小瀑布。“嬸,這能長出好多麥子不?”
“隻要肯澆水、肯除草,多著呢。”啞女笑著比劃,撿起粒最飽滿的塞給他,“含著,甜的。”
麥生把穀粒放進嘴裡,輕輕一咬,果然有股清甜,像含了顆小糖豆。他正嚼著,就見小虎扛著風車從河邊走來,褲腳沾著泥,肩上的風車“吱呀”轉著,木軸上還纏著片綠葉子。
“借來啦!王大爺說這風車用了二十年,轉得比新的還穩。”小虎把風車往院裡一放,拍了拍木架,“趁日頭冇上來,趕緊揚穀。”
張叔也挎著竹籃來了,裡麵裝著剛摘的黃瓜,碧綠水靈。“聽說你們要曬穀種,我來搭把手。”他把黃瓜往石桌上一放,拿起木鍁就往風車鬥裡裝穀,“揚的時候得逆著風,穀殼才飛得遠。”
小虎搖著風車把手,“呼啦啦”的風聲裡,穀殼像雪片似的飄出來,落在牆角堆成小丘,飽滿的穀粒則順著漏口掉進竹筐,發出“沙沙”的輕響。麥生蹲在旁邊撿穀殼裡混著的小石子,忽然喊:“叔,這顆穀粒長芽了!”
眾人湊過去看,果然見顆穀粒頂破了種皮,冒出點嫩白的芽尖,像個怯生生的小腦袋。春杏小心地捏起來,放在掌心:“這是趕早想發芽呢。”她轉身往院角的菜畦走,“我把它種在土裡,看能不能長出苗來。”
啞女立刻找來小鋤頭,在菜畦邊刨了個淺坑,春杏把發芽的穀粒放進去,輕輕覆上土,又澆了點井水。張叔蹲在旁邊,用手指在土上畫了個圈:“記著在這兒做個記號,過幾日來看,保準冒綠。”
曬完穀,日頭已經升高了。春杏摘了根黃瓜,用井水衝了衝,遞給麥生:“脆著呢,嚐嚐。”小虎則把穀殼掃到一起,說要攢著燒火,“這玩意兒引火快,比茅草還好用。”
張叔坐在石凳上抽菸,看著菜畦裡那個小小的土圈,忽然說:“人跟穀粒一樣,得紮在土裡才踏實。你看這穀粒,藏在殼裡時不起眼,落了土、喝了水,就敢冒出芽來。”
麥生似懂非懂地點頭,眼睛卻盯著菜畦。他好像能看見那粒穀芽在土裡使勁,能聽見它頂開泥土的聲音。啞女在旁邊畫了隻小兔子,說等穀苗長出來,就讓兔子守著它,不讓雞啄。
午後,日頭暖得像裹了層棉絮。麥生又跑去菜畦看,土圈裡果然冒出點嫩黃的芽,細得像根線,卻挺得筆直。他趕緊喊來春杏,兩人蹲在旁邊看了半天,春杏忽然說:“等它長出葉子,就讓麥生負責澆水,好不好?”
麥生使勁點頭,手指輕輕碰了碰芽尖,軟乎乎的,像碰著塊。小虎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見他們蹲在那兒,笑著說:“這苗要是長不好,可得打麥生的手心。”
“纔不會!”麥生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我每天都來澆水,還跟它說話,它肯定長得比誰都壯。”
啞女笑著遞給麥生個小水瓢,瓢沿還缺了個角,是她用舊了的。麥生接過來,小心翼翼舀了點水,順著根邊慢慢澆下去,生怕衝倒那根嫩苗。
夕陽西下時,菜畦裡的穀苗又長高了點,芽尖泛出點淺綠。小虎在灶台燒火,春杏在揉麪,準備蒸雜糧饃,啞女則把麥生的小布鞋補好,鞋麵上還繡了顆小小的穀粒。張叔早已回家,竹籃裡的黃瓜還剩兩根,被春杏醃進了醬缸,說過幾日就能吃。
麥生躺在院中的竹床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手裡攥著那隻缺角的水瓢。他想,明天一早就來澆水,還要跟穀苗說說話,告訴它今天風很軟,雲很白,小虎哥的風車轉得真響。
這粒冒芽的穀種,像顆藏在日子裡的糖,悄悄在每個人心裡發了芽——原來踏實過日子,就是看著一粒穀、一棵苗,慢慢長出該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