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桃花渡時,晨霧正濃,像化不開的牛乳漫在水麵上。“安渡”號的帆布被霧打濕,沉甸甸地垂著,船槳劃水的聲音在霧裡盪開,驚起蘆葦叢裡的水鳥,撲棱棱掠過頭頂,翅膀帶起的水珠落在船板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啞女蹲在船頭,用竹竿撥開垂到水麵的蘆葉,指尖被晨露浸得發涼。她忽然停下手,竹竿在水裡輕輕一點,水麵盪開的漣漪裡,浮出片粉白的花瓣——是桃花。抬頭時,才發現兩岸的桃樹不知何時已綴滿花苞,隻是被霧裹著,看不真切,隻隱約辨得出粉白的輪廓,像浸在牛奶裡的糖塊。
“快到了。”小虎的聲音從船尾傳來,他正彎腰調整帆繩,粗布袖口沾著泥點,“剛纔聽見擺渡人的梆子聲,前麵就是渡口。”
啞女抓起船舷邊的竹籃,裡麵是昨天在船上醃的水芹菜,此刻正散著清冽的香。她往竹籃裡添了把剛摘的蘆芽,葉片上的露水順著指尖滴在船板上,洇成小小的圓斑。
船穿過一片蘆葦蕩,霧忽然淡了些,露出對岸的石階——石階上站著個穿藍布衫的老漢,手裡拄著根竹杖,見了“安渡”號,便敲響手裡的梆子:“是小虎和啞姑娘吧?等你們好陣子了。”
“張伯早。”小虎把船泊在石階邊,拋出纜繩,“今兒的霧比往常大。”
張伯接過纜繩係在石樁上,皺紋裡堆著笑:“這霧是好兆頭,潤得桃花快開了。昨兒見著渡口的桃樹冒出不少新蕾,估摸著過兩天就能映紅半條河。”他往船上看了眼,目光落在啞女手裡的竹籃上,“又帶了好東西?”
啞女笑著點頭,把竹籃遞過去。裡麵的水芹菜嫩得能掐出水,蘆芽泛著淺綠,是今早路過蘆葦蕩時順手摘的。張伯接過去,掂量著說:“這蘆芽炒臘肉最香,回頭讓老婆子給你們做。”
小虎跳上岸,伸手扶啞女。她踩著石階上來時,裙角掃過帶露的青草,沾了些細碎的花瓣——不知是風吹落的,還是從哪棵桃樹上蹭來的。張伯看著兩人,忽然歎了口氣:“還記得你們第一次來桃花渡,啞姑娘怯生生的,見了人就躲;小虎你呢,毛手毛腳差點把船劃進淺灘。”
啞女的臉頰泛起紅暈,低頭絞著衣角。小虎撓了撓頭,笑道:“那不是冇經驗嘛。”
張伯領著他們往渡口的木屋走,霧裡傳來雞鳴聲,遠處的村莊漸漸顯露出輪廓。木屋的煙囪冒著淺藍的煙,張嬸正站在門口擇菜,見了他們便笑著招呼:“快進來坐,粥剛熬好,就等你們了。”
屋裡的土灶上,砂鍋咕嘟咕嘟響著,白粥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漫開來。啞女幫著張嬸把蘆芽倒進竹筐,指尖被柴火熏得發暖。小虎則和張伯坐在門檻上,聽他講渡口的舊事——去年的洪水、前年的旱災,還有更早以前,桃花渡如何靠著這滿河的桃花引來商船,成了遠近聞名的熱鬨地。
“隻是這兩年商船少了,”張伯敲著竹杖,“年輕人都往外跑,渡口也冷清了。”
小虎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苗“劈啪”跳了跳:“等過陣子桃花開了,咱在渡口辦個桃花會,請鎮上的戲班來唱幾天,保準能熱鬨起來。”
張嬸端著粥碗過來,聞言笑道:“這主意好。去年啞姑娘用桃花釀的酒還剩半壇,到時候開封,正好給大夥嚐嚐。”
啞女忽然想起那壇酒——去年桃花盛開時,她和小虎在渡口的桃樹下埋了壇米酒,壇口封著桃花瓣,原是想著今年開春開封,冇想到忙得差點忘了。她往灶膛裡看了眼,火苗映得臉頰發燙,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粥熬得糯糯的,裡麵摻了新收的小米,喝在嘴裡暖乎乎的。張嬸炒的蘆芽炒臘肉端上來時,油香混著蘆芽的清苦,格外爽口。啞女吃著飯,忽然注意到窗外的霧散了些,對岸的桃樹露出枝頭的花苞,粉嘟嘟的,像綴了滿枝的胭脂。
“看啥呢?”小虎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再過兩天,這些花苞準能全開了。”
啞女拿起筷子,夾了根蘆芽遞給他,眼裡閃著光——那是期待的光,像等著桃花綻放的春天,也像等著日子慢慢熱鬨起來的盼頭。
張伯喝著粥,看著他們,忽然說:“這桃花會要是辦起來,可得請啞姑娘露一手。去年你繡的桃花帕子,被鎮上的姑娘搶著要呢。”
啞女的臉更紅了,低下頭喝粥,耳尖卻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小虎笑著解圍:“她還會用桃花汁染布,染出的帕子比綢緞還好看。”
霧徹底散了,陽光穿過木窗照在粥碗裡,漾起金閃閃的光。對岸的桃樹在陽光下舒展枝條,花苞鼓鼓的,像隨時會炸開成片粉色的雲。啞女望著窗外,忽然覺得,這桃花渡的晨霧,這灶上的粥香,還有身邊人的笑語,都是日子釀的酒,越品越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