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帶著河泥的腥氣漫上岸時,小虎正蹲在船尾,把最後一根纜繩係在岸邊的老柳樹上。船帆已經穩穩地繃在桅杆上,米漿漿過的帆布在暮色裡泛著淺黃的光,像片被風鼓起的雲。啞女拎著盞馬燈走過來,燈芯“劈啪”跳了跳,把兩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忽長忽短地晃。
“都檢查好了?”她把馬燈掛在船桅上,光暈在帆布上洇開,照亮了上麵細密的針腳——那是她昨天連夜補的,怕帆布邊緣磨破。
小虎拍了拍船板,發出沉悶的響聲:“放心,船底的桐油結得比石頭還硬,帆繩也捆得牢,明天保準順順噹噹的。”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給你留的,張嬸新烙的芝麻餅。”
油紙包裡的餅還帶著餘溫,芝麻的香混著馬燈的油煙味,在船板上漫開來。啞女掰了半塊遞過去,自己咬著剩下的,餅渣落在衣襟上,像撒了層碎星。去年試航前,她也是這樣在船上吃餅,那時船帆還冇漿好,風一吹就往下塌,小虎急得直罵自己手笨,現在想來卻覺得好笑。
“明兒帶點啥?”小虎忽然問,指尖敲著船舷的木紋,“我想著帶罐醃菜,再裝兩壺米酒,順流而下時,在船上吃午飯正好。”
啞女點頭,從帆布口袋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麵是曬乾的野菊花——去年秋天采的,她說泡水喝能解乏。她又比劃著,要帶個竹籃,等路過蘆葦蕩時,摘點新抽的蘆芽,回來炒著吃。
“行啊,”小虎笑著應,“再帶把小鐮刀,說不定能割點水芹菜,你拌的水芹菜比肉還香。”他忽然往船外望,夜空已經綴滿了星子,銀河斜斜地鋪在天上,像條撒滿碎銀的路。
啞女跟著抬頭,指著獵戶座的腰帶,又指了指船帆的方向,眼裡閃著光——那三顆亮星像被帆繩串起來的珠子,正對著船頭。她記得去年冬天,小虎也是這樣指著星星說,順著最亮的那顆走,準能找到回家的路。
“你看那片雲,”小虎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袖,“像不像咱去年在河灘上撿的那塊白石頭?你說能壓鹹菜壇的那個。”
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朵雲團胖乎乎的,邊緣泛著月光的銀輝。她忽然笑了,從懷裡摸出個東西塞進他手裡——是用蘆葦杆編的小風車,葉片上還纏著幾縷綵線,是下午在曬穀場編的。
“給船當裝飾?”小虎把風車插在船舷的縫隙裡,風一吹,葉片“嘩啦啦”轉起來,綵線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好看,比鎮上賣的還俏。”
馬燈的油漸漸少了,光暈也暗了些。啞女往燈裡添了點煤油,燈芯重新亮起來,把船帆照得更清楚了。她忽然發現帆布上有處漿過的地方微微發皺,趕緊走過去,用手輕輕撫平,指尖劃過漿硬的布麵,像在觸摸一塊溫潤的玉。
“彆折騰了,”小虎拉住她的手,“這點皺不礙事,明兒風一吹就展平了。”他往岸邊望瞭望,遠處的村莊已經熄了燈,隻有幾聲狗吠在夜裡盪開,“該回去了,明兒得早起呢。”
啞女卻冇動,隻是往桅杆邊靠了靠,馬燈的光落在她側臉,睫毛上沾著點燈芯的灰燼。她忽然指著星空,又指了指船頭,意思是想再坐會兒,看看星星。
小虎冇再催,挨著她坐在船板上。河水在船底“嘩嘩”流著,像支低低的歌。帆繩被風吹得輕輕晃,撞在桅杆上發出“叮咚”的響,和遠處的蟲鳴纏在一起,成了這星夜最溫柔的調子。
“等過了清明,”小虎忽然說,聲音輕得像怕驚了星星,“咱去下遊的桃花渡吧,聽說那兒的桃花開得能映紅半條河。”
啞女往他身邊靠了靠,肩膀抵著他的胳膊,像靠著塊曬暖的石頭。她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芝麻餅碎屑撒進河裡,引來幾條小魚在船尾翻湧,銀白的鱗光在星光下閃了閃,又沉進水裡不見了。
馬燈的光暈漸漸淡下去,星子卻越來越亮。小虎抬頭望著銀河,忽然覺得這船像顆被星子托著的種子,明天一啟航,就能順著水流,把日子種進更遠的春天裡。而身邊的這個人,就像這船帆一樣,穩穩地撐著,讓每個平凡的夜晚,都變得踏實又明亮。
“走吧,”他站起身,伸手扶她,“明兒,咱的‘安渡’就得見真章了。”
啞女握住他的手,指尖傳來他掌心的溫度,像握著團暖烘烘的火。兩人牽著手上了岸,馬燈的光在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帆上的風車還在轉,星星還在亮,彷彿都在等著明天的風,把這載滿期盼的船,送向更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