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女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往陶罐裡碼放曬乾的槐花瓣。陽光透過窗欞斜照進來,在花瓣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清甜的香氣。這是她跟王嬸學的法子,把初夏的槐花曬乾了存起來,冬天泡茶喝,能驅散寒氣。
“慢著點,彆把花瓣壓碎了。”小虎端著一盆剛洗好的紅薯走進來,看她把花瓣擺得像列隊的小兵,忍不住笑。他把紅薯放在案板上,拿起一個掂量著,“中午蒸紅薯吃?再給你烤兩個,外皮焦脆的那種。”
啞女抬頭衝他笑,眼裡亮晶晶的,伸手比了個“好”的手勢。她指尖捏起一片完整的槐花瓣,輕輕放進陶罐底層,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也是這樣存槐花,隻是那時手腳笨拙,總把花瓣揉爛,小虎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卻還是默默幫她重新鋪開晾曬。
小虎把紅薯切成塊,放進蒸籠時特意挑了幾個個頭勻稱的,說要給啞女當“飯後甜點”。灶膛裡的火劈啪作響,映得他側臉發紅,他忽然說:“等槐花開儘了,咱去後山摘野桃吧?去年你說想吃桃醬,我記著呢。”
啞女的動作頓了頓,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記得去年說想吃桃醬,是隨口一提,那時剛收完麥子,她累得坐在田埂上,看著遠處桃樹上掛著的青果隨口說的,冇想到他真記了一年。
她起身從櫃子裡拿出個乾淨的粗布袋子,比劃著:要摘滿滿一袋,吃不完的做成醬,封在罈子裡,冬天就著饅頭吃。
“行啊,”小虎搓了搓手,眼裡閃著光,“摘完野桃,再去溪裡摸兩條魚,晚上熬魚湯。你去年總說溪裡的魚鮮,就是怕水涼不肯下水,這次我來摸,保證讓你喝夠。”
啞女笑著點頭,低頭繼續往陶罐裡放槐花。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跟小虎忙碌的身影慢慢重疊在一起。陶罐漸漸滿了,清甜的香氣也越來越濃,她忽然想起剛認識小虎的時候,他還是個毛躁的小夥子,搬重物總會砸到腳,挑水也總把桶晃得半乾半濕。
可現在,他會記得她隨口說的話,會把紅薯烤得外焦裡嫩,會在她存槐花時細心叮囑“彆壓碎了”。時光好像就藏在這一罐罐的槐花裡,藏在蒸紅薯的香氣裡,藏在他記得的每一件小事裡,慢慢發酵成了甜。
“對了,”小虎忽然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木刻,是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前兒看你總盯著鄰家姑孃的木簪子看,我學著刻了一個,雖然醜了點……”他話冇說完,就被啞女接了過去。
木刻確實不算精緻,兔子的耳朵歪向一邊,眼睛是兩個小黑點,卻被打磨得光滑溫潤。啞女把木兔輕輕放進裝槐花的陶罐裡,像是在藏一個珍貴的秘密。她抬起頭,眼裡含著笑,用力點了點頭,又指了指他的手,意思是“手疼嗎”。
“這點活算啥,”小虎滿不在乎地擺手,卻悄悄把被木刺紮紅的指尖藏到身後,“等摘完野桃,我再給你刻個像樣的,保證比這個好看十倍!”
啞女笑著搖頭,把陶罐的蓋子蓋好,用麻繩仔細繫緊。罐口溢位的槐花香混著蒸紅薯的甜香,在廚房裡瀰漫開來。她知道,這陶罐裡裝的不隻是槐花,還有慢慢流淌的時光,和他藏在笨拙裡的溫柔。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蒸籠裡飄出紅薯的甜香,小虎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在灶台邊忙乎,啞女靠在門邊看著他,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日子就像這陶罐裡的槐花,看似平淡,卻在日複一日的相伴裡,釀出了最動人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