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壓彎了田埂上的狗尾草,啞女蹲在西坡的田壟邊,指尖輕輕拂過剛冒頭的麥芽。嫩黃的芽尖裹著層薄衣,像剛出生的雛鳥,怯生生地探著腦袋,在晨光裡泛著水潤的光。她往竹籃裡添了把新采的露水,打算回去煮茶——去年的麥芽茶帶著點澀,今年的新苗該是清甜的。
“看啥呢,這麼出神?”小虎扛著水桶從坡下上來,桶沿晃出的水珠落在腳邊,洇濕了半尺泥土。他把水桶往田壟頭一放,湊過來看麥芽,眼裡的光比朝陽還亮,“才三天就冒芽了,比去年早了兩天。”
啞女抬頭衝他笑,手裡捏著顆剛脫落的種皮,褐色的殼上還留著芽尖頂破的裂口,像件被掙開的小衣裳。她往水桶裡舀了瓢水,小心翼翼地往麥芽根邊澆,水流滲進土裡的聲音“滋滋”的,像麥芽在偷偷喝水。
“慢著點澆,”小虎攔住她,“剛冒芽的苗嫩,水多了要爛根。”他想起去年,自己也是這樣急著澆水,結果半壟麥芽都蔫了,啞女蹲在田埂上補種,眼淚掉在土裡,把他心疼得直罵自己笨。
啞女吐了吐舌頭,把瓢裡的水倒回桶裡,改用手指蘸著水往根邊抹。指尖的露水混著泥土,在麥芽周圍畫出圈濕痕,像給新苗鑲了圈銀邊。小虎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新苗比去年的可愛——大概是因為今年有她陪著,連破土的嫩芽都帶著點甜意。
日頭爬到半山腰時,田壟上的麥芽都澆透了。小虎坐在石頭上歇腳,啞女從竹籃裡拿出麥餅,是早上特意烙的甜口,裡麵摻了碾碎的芝麻。“嚐嚐,”她遞過去,“補補力氣。”
小虎咬了一大口,芝麻的香混著麥香在嘴裡炸開。“比去年的甜,”他含糊著說,“你放了糖?”
啞女點頭,忽然指著遠處的菜園——王嬸家的黃瓜架爬滿了藤,嫩黃的花在綠葉間閃。她比劃著:等麥芽再長高點,就去摘黃瓜,做涼拌黃瓜配麥餅。
“好啊,”小虎笑著應,“再讓王嬸給咱留兩個嫩南瓜,晚上熬南瓜粥。”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對了,前兒去鎮上換鋤頭,見布鋪有塊帶碎花的細布,給你買了半尺,做個帕子正好。”
油紙包裡的布麵印著淺粉的小雛菊,在陽光下像剛摘的花。啞女接過來,指尖撫過布料的紋路,忽然紅了臉,把布疊好放進竹籃最底層,像藏了個小秘密。
午後的陽光漸漸熱起來,麥芽在田壟上舒展開枝葉,像撐開了無數把小綠傘。啞女找出草簾,輕輕蓋在麥芽上遮陽,去年冇來得及做遮擋,半壟苗被曬得捲了葉,今年她早早就備好了草簾,邊角還用麻繩縫了圈布,結實得很。
小虎蹲在旁邊幫著扶草簾,忽然“哎喲”一聲——手指被草簾的毛刺紮了下,冒出個小紅點。啞女趕緊拉過他的手,把指尖含在嘴裡吮了吮,抬頭時眼裡還帶著點急。
“傻丫頭,冇事。”小虎笑著抽回手,指尖被她的唇溫烘得發燙,“這點小傷,比不過翻地時磨的繭子。”他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忽然覺得被紮一下也值了。
風拂過田壟,草簾被吹得輕輕晃,露出底下嫩生生的麥芽。啞女把草簾的邊角壓牢,又往根邊撒了把草木灰——去年的麥芽招了蚜蟲,今年她聽王婆說草木灰能驅蟲,特意攢了半袋。
“等麥芽再長高點,就去割點嫩草回來漚肥,”小虎說,“去年的肥不夠,苗長得瘦。”
啞女點頭,從竹籃裡拿出個小陶罐,裡麵是她醃的酸豆角,早上從壇裡撈出來的,還帶著點脆響。她往小虎嘴裡塞了根,酸得他直皺眉,卻看見她笑得眉眼彎彎,像田壟上最俏的那株麥芽。
夕陽西下時,兩人收拾好工具往回走。田埂上的狗尾草已經直起了腰,穗子上的露水被曬成了白霜。小虎扛著水桶走在前麵,啞女提著竹籃跟在後麵,籃子裡的新苗茶散出淡淡的清香,混著兩人身上的泥土味,在暮色裡漫成一團暖烘烘的氣。
“明天該給麥芽間苗了,”小虎忽然回頭說,“留壯的,去弱的,這樣才能長得勻實。”
啞女抬頭看他,晚霞把他的側臉染成金紅色,像去年麥收時他扛著麥捆的模樣。她用力點頭,心裡忽然盼著麥芽快點長高,盼著日子快點走到秋天——到那時,田壟上該是沉甸甸的麥穗,倉房裡該堆著新磨的麪粉,而身邊的這個人,還會像現在這樣,陪著她看每一株新苗,從破土到成熟,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