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時,天剛矇矇亮,窗紙透著層青灰色。啞女已經把曬好的菊茶分裝成小袋,每袋都用紅繩繫了個結,像掛著的小燈籠。小虎蹲在門檻上磨鐮刀,刀刃在晨光裡閃著冷光,“這刀得磨利點,等會兒路過王屠戶家,問問能不能換兩斤肉,你前兒說想吃肉包子了。”
啞女笑著點頭,往竹籃裡添了塊粗布,把蘿蔔絲餅仔細包好——昨晚特意多烙了幾張,王嬸家的小孫子總吵著要吃。院角的菊圃上還凝著霜,她摘了片帶露的菊葉,湊到鼻尖聞,清苦裡裹著點甜,像極了此刻的日子。
“走了。”小虎拎起裝菊茶的藤筐,筐繩在他肩上勒出淺痕。兩人踩著露水往村口走,石板路濕滑,小虎時不時伸手扶她一把,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裳傳過來,暖得像揣了個小炭爐。
早集已經熱鬨起來,賣豆腐的擔子冒著白氣,糖畫張的轉盤吱呀轉著,油鍋裡的油條“滋啦”響。小虎先把菊茶遞給雜貨鋪的劉掌櫃,“劉叔,嚐嚐新曬的菊茶,換點紅糖。”劉掌櫃捏了撮茶末放進嘴裡嚼,眼睛一亮,“今年的茶比去年的醇!給你稱兩斤紅糖,再饒你把新針線,給你媳婦納鞋底。”
啞女臉一紅,想說什麼,小虎已經接了紅糖塞進她手裡,“謝劉叔!她哪會納鞋底,笨手笨腳的。”嘴上懟著,卻把針線包往她籃裡塞得更緊了。
王屠戶的案子上擺著剛宰的豬肉,紅白分明。“虎小子來了?”王屠戶揮著砍刀剁排骨,“你這菊茶我要了,換斤五花肉?”小虎剛點頭,啞女卻扯了扯他的衣角,指著旁邊的豬板油,比劃著“要這個”。小虎愣了愣,隨即笑了,“換板油,王叔,她想煉豬油烙餅。”
王屠戶哈哈大笑,“還是你媳婦會過日子!”板油切得方方正正,用油紙包好遞過來,“夠你倆吃半個月了。”
轉到王嬸的攤子前時,小孫子正趴在竹筐上哭,看見啞女手裡的蘿蔔絲餅,哭聲戛然而止。王嬸接過餅,塞給啞女一把新摘的青菜,“這菜剛從地裡拔的,帶著土氣,比集上的鮮。”又從懷裡摸出個布偶,“給你,前兒給小孫子做的,他不愛玩,你留著解悶。”
布偶是用碎布拚的,歪歪扭扭卻透著暖。啞女摸著布偶的圓腦袋,忽然看見街角有個熟悉的身影——是去年總偷拿她曬菊茶的二賴子,正縮在牆根啃冷窩頭。小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一皺,卻被啞女拉住。她從籃裡拿出個熱乎的蘿蔔絲餅,走過去遞給他。
二賴子慌得差點把窩頭掉地上,接餅時手都在抖。“謝…謝謝…”
“算你識相。”小虎走過來,把半袋紅糖塞進他懷裡,“往後彆再偷東西,想吃就來跟我說,力氣活有的是,換口吃的不難。”二賴子紅著眼圈點頭,嘴裡的餅嚼得又快又急,像怕被人搶去。
太陽爬到樹梢時,藤筐裡已經換了不少東西:兩斤小米,一捆細麵,還有個粗瓷碗——是賣碗的張婆非要塞的,說“你倆總用一個碗吃飯,不像樣”。啞女拎著碗,指尖碰著碗沿的冰裂紋,忽然覺得這粗糲的紋路裡,藏著比細瓷更暖的東西。
小虎扛著藤筐往回走,腳步輕快,“晚上給你做豬油餅,就著菊茶吃。”啞女跟在後麵,看著他肩上晃動的紅糖袋子,忽然跑上前,從籃裡拿出那個布偶,塞進他兜裡。
“揣著。”她比劃著,“彆總凶巴巴的,像個布偶似的笑笑。”
小虎手伸進兜裡摸著布偶的軟毛,耳尖紅得厲害,卻故意粗聲粗氣地說:“誰要這娘們唧唧的東西!”話冇說完,嘴角卻翹得老高,連晨光都跟著暖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