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像揉碎的雲,簌簌落了整夜,清晨推開門,院牆外的竹籬笆已經埋進半尺深的雪裡。啞女踩著雪去灶房燒火,木柴在灶膛裡“劈啪”作響,火光映得她臉頰發紅,比去年此時更顯豐潤的輪廓,在暖光裡柔和了許多。
“當心腳下。”小虎從外麵進來,肩上扛著捆乾柴,雪沫子從他的氈帽上抖落,在門檻邊堆成小小的雪堆。他把柴靠在灶邊,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水缸凍住了,我鑿了半天才弄出點活水。”
啞女往灶裡添了根粗柴,揭開鍋蓋,蒸騰的熱氣裹著玉米粥的甜香漫出來。“鍋裡溫著紅薯,你先墊墊。”她用木勺攪了攪粥,粥麵上浮著層薄薄的米油,是用今年新收的玉米磨的麵,比去年的陳糧更糯。
小虎冇動紅薯,反而湊到灶邊烤手:“下午去山裡看看?前幾天下的套,說不定能套著隻野兔。”他哈出的白氣在鼻尖凝成霜,“去年這時候,你說想吃兔肉火鍋,結果套了三天隻套著隻野雞,今年運氣定能好點。”
啞女笑著點頭,往他手裡塞了個燙手的紅薯。去年冬天確實冷,山裡的雪冇膝深,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巡套,回來時睫毛上都掛著冰碴,最後拎回隻肥野雞,熬的湯卻讓她喝出了眼淚——不是鹹的,是暖的。
吃過早飯,小虎背上弓箭和麻袋,啞女則揣了包煮熟的栗子,跟在他身後往山裡走。雪深路滑,他走幾步就回頭扶她一把,掌心的溫度透過棉手套傳過來,比去年那雙手套厚實多了——今年入秋時,她就給兩人各做了雙新棉手套,裡子絮了新彈的棉花,暖得能焐化冰雪。
“你聽。”小虎忽然停住腳步,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林子裡靜得隻剩下雪落的聲音,片刻後,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一隻灰兔從鬆樹下竄出來,紅眼睛在雪地裡格外顯眼。
小虎拉弓的動作比去年穩多了,箭矢“嗖”地飛出去,卻擦著兔子的耳朵釘進了樹乾。灰兔受驚,一溜煙鑽進了灌木叢。“可惜了。”他撓撓頭,語氣裡帶著懊惱,“去年那箭法明明準些。”
啞女撿起地上的栗子,剝了顆塞進他嘴裡。栗子是前幾日埋在灶灰裡煨熟的,甜得綿密。“開春多練練就好了。”她比劃著,去年他也是這樣,套不著獵物就懊惱,卻不知道她更在意的是他彆凍著。
兩人在山裡轉了半晌,野兔冇見著,倒拾了些乾柴。小虎把柴捆在背上,又從懷裡掏出個東西:“給你。”是塊凍得硬邦邦的野山楂,紅得像團小火苗,“剛纔在石縫裡看見的,揣懷裡暖著,現在能啃了。”
啞女接過來,山楂凍得像冰坨,咬下去卻酸得人眯起眼睛,酸勁過後,是淡淡的甜。去年此時,他也摘過野山楂,卻是青的,被她泡在糖水裡醃了半個月才能吃,今年這顆,紅透了,像他們過了一年的日子,慢慢熬出了甜味。
回到家時,日頭已經西斜。小虎去劈柴,啞女則忙著準備晚飯。灶上燉著蘿蔔排骨湯,是前幾日鎮上買的肉,比去年自家養的瘦些,卻燉得更爛乎。她往湯裡撒了把自己曬的蝦皮,鮮得能鮮掉眉毛——這是今年跟著李嬸學的,去年隻會清水燉蘿蔔。
“燉啥呢?這麼香!”小虎掀開門簾進來,臉上沾著雪,手裡卻拎著個麻袋,“你看我套著啥了!”麻袋裡動了動,發出“嘎嘎”的叫聲,竟是隻肥碩的野鴨。
“下午冇找著套,回來時在河邊撿的,凍僵在冰上了,還有口氣。”小虎把野鴨拎到屋簷下處理,“今晚吃野鴨火鍋,比兔肉還香!”
啞女笑著往灶裡添柴,看他在雪地裡忙活。去年冬天,他也是這樣在雪地裡殺魚,手凍得通紅,卻非要自己弄,說“女人家彆沾這些血腥”。今年他卻喊她:“過來學兩手,以後我不在家,你也能自己處理。”
暮色四合時,火鍋在堂屋的方桌上支了起來。炭火“明明滅滅”舔著鍋底,湯裡翻滾著野鴨塊、凍豆腐和白菜,咕嘟咕嘟的聲響裡,混著兩人的說笑聲。小虎給她盛了碗湯:“嚐嚐,比去年的野雞湯濃不?”
啞女喝了一口,鮮得直點頭。去年的野雞湯是白水煮的,隻放了把鹽,今年她學著加了當歸和枸杞,湯色更深,味也更厚了。
“開春想在院裡搭個雞棚,”小虎啃著鴨腿說,“李嬸說蘆花雞下蛋勤,到時候給你天天煮雞蛋吃。”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對了,前幾日趕集給你買的。”
是支銀簪,樣式很簡單,隻在簪頭刻了朵小小的梅花。去年他也送過東西,是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簪,說“能辟邪”,今年這銀簪,在油燈下閃著柔和的光。
啞女把簪子插在發間,小虎看得呆了半晌,忽然紅了臉,低頭猛喝了口酒。酒是自家釀的米酒,比去年的烈些,卻暖得更快,從喉嚨一直暖到心裡。
窗外的雪還在下,爐子裡的火卻越燒越旺。啞女看著小虎被酒氣熏紅的臉,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火鍋,起初清湯寡水,添了肉,加了料,慢慢熬著,就成了最暖的滋味。
“明年,咱再種半畝地的穀子吧?”小虎忽然說,“今年收的不夠吃,多打點,冬天就能天天喝小米粥了。”
啞女笑著點頭,往他碗裡夾了塊鴨肝。油燈的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像撒了層金粉。去年此時,他們還在算計著過冬的口糧,今年卻已經在想明年的收成了。
雪還在下,爐上的火鍋還在咕嘟,屋簷下的冰棱在燈光裡閃著光,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啞女想,日子就該這樣,慢慢過,細細熬,總有一天,會像這鍋裡的湯,濃得化不開,暖得捨不得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