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辣辣地烤著地頭,田埂上的泥土被曬得發白,踩上去“咯吱”響。啞女拎著個瓦罐從樹蔭下走出來,罐裡是晾好的綠豆湯,陶碗沿還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小虎正在玉米地裡薅草,草帽被汗水浸得透濕,貼在背上像塊深色的補丁,比去年此時更顯單薄的舊草帽,如今這頂是新編的,草篾細密,能擋住大半日頭。
“歇會兒,喝口湯。”啞女把瓦罐往田埂上一放,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額角的汗。他的臉被曬得黝黑,隻有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還泛著白,像去年在稻田間歇時,他也是這樣,接過她遞來的水葫蘆,咕咚咕咚灌下半壺,說“你釀的綠豆湯比鎮上的涼茶還解暑”。
小虎直起身,腰桿“咯吱”響了一聲,他捶了捶後背,接過陶碗一飲而儘,綠豆的清甘混著冰糖的甜在喉嚨裡化開,比去年用井水鎮的酸梅湯更潤喉。“今年的玉米長得比去年旺,”他指著地裡齊腰高的玉米,葉片上的絨毛在陽光下看得清楚,“你看這穗子,鼓鼓囊囊的,定是個好收成。”
啞女蹲在田埂上,幫著把他薅下來的雜草歸攏到一起。草葉上的露珠早就被曬冇了,隻剩下紮人的細刺,她的指尖被劃了道小口子,滲著血珠,卻渾然不覺。去年此時,她也是這樣在玉米地幫工,那時的玉米長得稀稀拉拉,草比苗還高,小虎卻總說“有草擋著,玉米苗不被曬壞”,如今地裡乾乾淨淨,連棵雜草都看不見,是他起早貪黑薅了半個月的成果。
“彆薅了,草不多了。”小虎奪過她手裡的雜草,“你去瓜田看看,昨兒那幾個甜瓜該熟了,摘兩個來解解渴。”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塊麥餅,“李嬸給的,加了芝麻,比去年的糙麵香。”
瓜田就在玉米地旁邊,搭著高高的竹架,南瓜花黃得亮眼,像懸著的小燈籠。啞女鑽進瓜田,指尖拂過圓滾滾的甜瓜,表皮的絨毛蹭得她手心發癢。她想起今早去摘菜時,看見小虎在給瓜藤澆水,水桶壓得他肩膀發紅,卻還是把最甜的那壟瓜留著,說“給你當零嘴”。那時的瓜架是用去年的舊竹竿拚的,歪歪扭扭,今年他特意砍了新竹,架搭得又高又穩,瓜藤順著往上爬,結得密密麻麻。
“找到了!”啞女抱著兩個大甜瓜從瓜藤裡鑽出來,綠皮上還帶著層白霜,是熟透的標誌。小虎接過瓜,用袖子擦了擦,“哢嚓”一聲掰開,紅瓤黑籽,甜香立刻漫開來,引得蝴蝶都圍著他們飛。
“給你。”他挑了塊最紅的遞過來,上麵還留著他啃過的牙印,“中間這口最甜,你吃。”
啞女笑著接過來,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靛藍布裙上,像落了顆小小的紅瑪瑙。她想起去年夏天,甜瓜是跟鄰村換來的,不大,還帶著點沙瓤,他卻把中心的瓜瓤挖成球,盛在粗瓷碗裡給她,自己啃著邊緣的瓜皮,說“皮更脆,能敗火”。那時他的粗布褂子後背磨出個洞,被汗水浸得透濕,貼在身上像幅深色的畫,不像現在,新做的月白布褂子漿洗得挺括,連袖口的針腳都透著仔細。
日頭爬到頭頂時,玉米地裡的草終於薅完了。小虎坐在田埂上,把剩下的綠豆湯一飲而儘,啞女則把甜瓜皮收拾起來,放進竹籃裡——回去可以餵豬,去年她就說這瓜皮喂出來的豬肉香,他一直記著。
“晚上去河裡摸魚吧?”小虎忽然說,眼裡閃著光,“李伯說河裡的鯽魚肥了,熬湯給你補補,比去年的泥鰍湯鮮。”
啞女笑著點頭,往他手裡塞了塊麥餅。麥香混著甜瓜的甜,在風裡漫出淡淡的暖。她看著遠處的瓜田,忽然覺得,這夏日的汗,這瓜田的香,都藏著日子的甜——像這剛成熟的甜瓜,要經過日頭曬、汗水澆,才能結出最飽滿的甜,而身邊這個人,就是那最暖的日頭,最潤的水,把尋常的日子,澆灌得越來越豐足。
往回走時,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玉米葉在風中“沙沙”響,像在唱支豐收的歌。小虎扛著鋤頭走在前麵,啞女提著竹籃跟在後麵,籃子裡的甜瓜皮散發著淡淡的香。她忽然想起前幾日,他在院裡搭了個新棚子,說“等收了瓜,就把瓜囤在棚下,曬成瓜乾給你冬天當零嘴”,那時的他,眼裡的光比日頭還亮。
院門口的老槐樹影影綽綽,大黃狗趴在樹蔭下吐著舌頭。小虎把鋤頭靠在牆上,啞女則去灶房燒水,剛點燃灶火,就聽見他在院裡喊:“快來!你看這是什麼!”
跑到院裡一看,他手裡捧著個剛下的雞蛋,是自家雞窩裡掏的,蛋殼還帶著點溫熱。“今年頭窩蛋,”他笑得眉眼彎彎,“給你做蛋羹吃,補補力氣。”
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兩人的臉,窗外的暮色漸漸濃了,田埂上的蛙鳴卻亮了起來,一聲聲的,像在應和著鍋裡“咕嘟”的水聲。啞女看著他笨手笨腳地打雞蛋,忽然覺得,這尋常的夏夜,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踏實——有薅完的草,有成熟的瓜,有身邊這個人,就像這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暖得人心頭髮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