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棉絮在陽光下曬得蓬鬆,像堆在簷下的雲。啞女抱著針線笸籮坐在小馬紮上,指尖捏著根銀針,正給小虎補那件磨破袖口的藍布褂子——針腳走得勻勻實實,比去年給自家做活時還用心,偶爾抬頭,能看見小虎在不遠處劈柴,斧頭起落間,木柴裂開的紋路都帶著股憨直的勁。
“歇會兒吧,劈了不少了。”啞女揚聲喊,把針線往笸籮裡一放,起身要去給他倒碗水。
小虎卻直起身,額角滲著汗,臉上卻笑開了:“不累!這柴得劈細點,燒起來旺,冬天給你烤火纔夠暖。”他把劈好的柴碼成整齊的垛,像搭積木似的,邊角都對得嚴絲合縫,“你看這垛,比去年的周正不?”
啞女走過去,用指尖戳了戳柴垛,硬邦邦的結實:“比你去年把柴扔得滿地都是強多了。”她想起去年冬天,小虎為了給她烤紅薯,把柴劈得大小不一,結果紅薯烤焦了一半,他還嘴硬說“焦的香”。
小虎撓撓頭,接過水碗一飲而儘,喉結滾動的弧度看得啞女心頭一跳。她趕緊低頭拿起針線,假裝專心補褂子,針卻不小心紮在指尖,冒出顆血珠。
“咋了?”小虎立刻湊過來,抓起她的手就往嘴裡送,被啞女笑著躲開:“冇事,小口子。”
他卻不依,從懷裡掏出塊乾淨的布條,小心翼翼地纏在她指尖:“說了讓你歇著,偏要乾活。”語氣裡帶著點嗔怪,指尖卻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怕碰碎了似的。
簷下的風帶著點桂花香,是後園那棵老桂樹開了,細碎的金粒落了滿地,沾在啞女的發間。她低頭補著褂子,聽著小虎繼續劈柴的動靜——“咚、咚、咚”,節奏穩得像鐘擺,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坎上。陽光透過桂樹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布褂的補丁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針腳繞著光斑走,不知不覺就繡出朵小小的桂花,藏在補丁角落,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小虎,”啞女忽然開口,“下午去集上不?扯塊新布給你做件棉襖,去年那件都薄了。”
小虎的斧頭頓了頓:“不去集上,王伯說下午要送新磨的麪粉來,咱得在家等著。”他劈最後一斧時用了勁,木柴裂成勻稱的兩半,“布不用扯,你身上這件就挺好,我不冷。”
啞女卻知道,他去年冬天總往灶膛湊,明明是凍得慌,還嘴硬說“火力旺”。她把補好的褂子疊起來,放進竹籃裡:“那我去村口李嬸家扯,她家剛到了批藍花布,說做棉襖最暖。”
小虎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陪你去!正好活動活動,剛纔劈柴蹲久了,腿有點麻。”
兩人往村口走時,路過後園的桂樹,小虎忽然停住,折了枝開得最盛的桂花,往啞女發間一插:“香不?”
啞女摸了摸發間的花枝,鼻尖縈繞著甜香,笑著點頭。陽光落在兩人並肩的影子上,像被拉長的蜜糖,黏糊糊的,甜得讓人心裡發暖。
李嬸家的布鋪裡,藍花布果然掛在最顯眼的位置,靛藍底色上繡著白生生的棉花圖案,看著就厚實。啞女伸手摸了摸,布料厚實得能擋風,正合心意。
“就這塊了。”她回頭征求小虎意見,卻見他正跟李嬸的小孫子玩彈珠,蹲在地上,脊背彎成個溫柔的弧度,哪還有半點劈柴時的憨勁。
“小虎!”啞女喊他。
他猛地回頭,彈珠滾到腳邊都冇顧上撿:“選好了?”
李嬸在一旁笑:“這小夥子,見了娃就挪不動腳,以後準是個疼娃的。”
啞女的臉微微發燙,趕緊讓李嬸裁布。小虎走過來,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攢了許久的碎銀:“夠不?”
“夠夠夠,”李嬸笑著稱布,“多出來的給姑娘扯塊帕子料,看這針腳,定是個巧姑娘。”
往回走時,小虎拎著布卷,啞女跟在旁邊,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王伯送麪粉來咋辦?”
“早讓他放門口石台上了,咱娘會收。”小虎說得輕描淡寫,顯然是早就安排好了。啞女看著他側臉的笑,忽然明白,他哪是腿麻,分明是想陪著自己走這趟。
夕陽把布卷的影子拉得很長,搭在兩人之間的石板路上。啞女忽然加快腳步,踩了踩小虎的影子,他立刻心領神會,也抬腳去踩她的影子,一來二去,笑聲驚飛了枝頭的麻雀,桂花落在布捲上,像撒了把金粉。
回到家時,王伯果然把麪粉送來了,袋口繫著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新麥磨的,蒸饅頭香”。啞女把布卷往竹椅上一放,就去灶房燒水,小虎跟進來,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布留著做棉襖,補丁褂子我還穿,你繡的桂花挺好看。”
啞女的臉“騰”地紅了——原來他看見了。她轉過身,撞進他帶著笑意的眼睛裡,忽然覺得,這簷下的暖陽,灶房的煙火,還有指尖的針線,都成了日子裡最實在的甜,不用刻意做什麼,就這麼慢慢過著,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