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日的晨光,是從窗欞的縫隙裡鑽進來的,像誰撒了把碎金,落在鋪著紅綢的炕沿上。啞女醒時,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隻餘下點淡淡的體溫,混著小虎身上常有的柴火氣,暖得人心頭髮軟。
她披了件靛藍布衫起身,踩著繡著並蒂蓮的新鞋往灶房走,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推開門一看,小虎正蹲在灶膛前添柴,鼻尖沾著點麪粉,像隻偷了麵吃的花貓。
“醒了?”他抬頭時,眼裡的光比灶膛裡的火還亮,“我學著熬了點小米粥,你嚐嚐看,比去年你做的差不差。”
灶台上的粗瓷碗裡,盛著黃澄澄的小米粥,上麵浮著層薄薄的米油,旁邊擺著兩個白胖的饅頭,饅頭頂上還捏著個歪歪扭扭的“囍”字。啞女走過去,指尖輕輕碰了碰碗沿,溫乎乎的正好入口。
“放了點紅棗,”小虎撓著頭笑,臉頰還帶著點紅,“張嬸說新媳婦得吃點甜的,吉利。”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塊油紙包,打開來是塊紅糖糕,“這是李嬸送的,說配粥吃最好。”
啞女拿起勺子,舀了口粥送進嘴裡。小米熬得軟糯,紅棗的甜絲絲地滲在粥裡,比去年冬天她病時,他笨手笨腳煮的那鍋半生不熟的粥,好吃了不知多少倍。她想起那時他守在灶前,把粥熬得糊了底,卻硬說“焦的養胃”,自己捏著鼻子喝了大半碗,現在想來,那點笨拙裡藏著的暖,比此刻的紅糖糕還甜。
“灶是新盤的,”小虎指著灶台,眼裡帶著點得意,“我請李伯幫忙盤的,比以前的大,能同時蒸饅頭煮粥,你往後做飯就省勁了。”灶台上的瓷磚是他特意去鎮上挑的,米白色的底子上印著小小的蓮花紋,比舊灶的黑泥檯麵亮堂多了。
啞女伸手摸了摸灶台的瓷磚,冰涼的釉麵下,能感受到灶膛裡傳來的熱氣。她記得蓋新房時,小虎非要把灶房拓得大些,說“得讓你有地方施展手藝”,那時他扛著青磚來回跑,汗珠子砸在地上,濺起的泥點沾了滿身,卻笑得比誰都歡。
院門外傳來“吱呀”聲,是張嬸提著個竹籃進來,籃子裡裝著些新摘的青菜,還帶著晨露的濕意。“給你們送點新鮮菜,”張嬸把籃子往灶台上一放,笑著瞅了瞅小虎,“看來咱小虎是真長大了,都會給媳婦熬粥了。”
小虎的臉“騰”地紅了,往灶膛裡塞了塊柴,火苗“劈啪”竄起來,映得他耳根更紅。“嬸子快坐,我再燒壺水。”他手忙腳亂地去搬板凳,差點被門檻絆了下,惹得張嬸和啞女都笑出了聲。
張嬸喝著水,跟啞女嘮起家常,說村裡東頭的王婆家新下了小豬崽,西頭的李木匠要給兒子蓋新房。啞女聽著,手裡剝著剛摘的青菜,指尖沾著的露水涼絲絲的,心裡卻暖烘烘的。她想起昨天回門時,娘拉著她的手說“小虎是個實在人,跟著他準冇錯”,那時她看著站在院門口,被弟弟們圍著鬨的小虎,忽然覺得,往後的日子就像這新盤的灶,定會燒得旺旺的。
“對了,”張嬸忽然想起什麼,從兜裡掏出個布包,“這是你娘讓我帶給你的,說是什麼老物件,得傳給新媳婦。”布包裡是個黃銅的長命鎖,鎖身上刻著“平安”二字,邊角被摩挲得發亮,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啞女接過鎖,指尖撫過那些溫潤的刻痕,忽然想起小時候生病,娘就把這鎖掛在她脖子上,說“戴著能驅邪”。如今娘把它傳給自己,是盼著她往後的日子,能像鎖上刻的那樣,平平安安。
張嬸走後,小虎把粥端到廊下的石桌上。晨光已經爬滿了整個院子,照在新刷的院牆上,白得晃眼。簷下的紅燈籠還冇摘,被風吹得輕輕晃,紅綢穗子掃過新掛的玉米串,發出細碎的聲響。
“嚐嚐我蒸的饅頭。”小虎把饅頭遞過來,上麵的“囍”字被他捏得有點歪,卻透著股認真的憨氣,“麵是新磨的,比去年的細,你肯定愛吃。”
啞女咬了一口,麵香混著酵母的微甜在舌尖散開。她看著小虎坐在對麵,陽光落在他的髮梢上,鍍上層淺金,忽然覺得,這新灶上的第一鍋粥,這簷下的第一縷晨光,都帶著種踏實的甜。就像這剛開頭的日子,雖冇有轟轟烈烈,卻在一碗熱粥、一個歪字饅頭裡,藏著數不清的暖,等著他們慢慢熬,細細嘗。
飯後,小虎拿起掃帚要去掃院子,被啞女攔住了。她指了指灶台上的碗筷,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來收拾,你歇著”。小虎卻把掃帚往牆角一靠,拿起抹布說:“新媳婦哪能乾活,咱娘說了,頭三天得好好歇著。”
兩人爭著收拾時,抹布不小心掉在地上,滾出老遠。小虎彎腰去撿,啞女也跟著伸手,指尖撞在一起的瞬間,兩人都笑了。晨光從簷下漫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剛掃過的青石板上,像幅被暖意浸透的畫。
啞女知道,這新灶會煮出無數頓熱飯,這屋簷會擋住無數次風雨,而身邊這個人,會像此刻這樣,陪著她把每個清晨都過成暖粥的溫度,不慌不忙,卻歲歲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