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剛過,院角的桃樹就爆出了零星的花苞,粉白的骨朵裹著層細絨毛,被春雨打濕後,像浸了水的胭脂。啞女蹲在灶台前,往陶甕裡舀著新蒸的糯米,米粒顆顆分明,沾著水汽泛著瑩白——這是今早特意挑的圓糯米,比去年用的長糯米更軟糯,是張嬸說的“釀酒佳選”。
“少舀點,彆太滿。”小虎扛著捆乾艾草從院外進來,草葉上還掛著雨珠,“去年釀的酒太稠,像漿糊似的,今年得鬆快點,讓酒麴‘喘口氣’。”他把艾草往牆角一放,湊到甕邊聞了聞,糯米的清香混著灶台的煙火氣,比去年那回多了層鮮靈的味。
啞女笑著點頭,用木勺把糯米扒平。甕底鋪著的酒麴是她按李伯教的法子做的,用了曬乾的桃花瓣和青蒿,磨得細細的,比去年買的現成酒麴多了股草木香。她想起去年此時,兩人也是這樣圍著陶甕忙碌,小虎笨手笨腳地撒酒麴,大半都撒到了甕外,被她笑著用布巾擦掉嘴角的粉末,那時的他,耳尖紅得像現在的桃花苞。
“得蓋上艾草捂三天。”小虎把乾艾草鋪在糯米上,綠油油的草葉襯得糯米愈發白,“李伯說艾草能驅潮,還能添點藥香,比去年用的稻草管用。”他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陶罐,打開來是些琥珀色的液體,“這是去年釀的酒底子,李伯說‘老酒引新酒’,能發酵得更勻。”
啞女接過陶罐,往甕裡倒了些,酒液滲進糯米的縫隙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她想起去年那壇酒,最後剩下小半壇,小虎總說“留著做念想”,卻在她風寒時偷偷煮了薑酒,逼她喝下,自己卻喝了剩下的酒糟,醉得抱著甕說胡話,說“來年一定釀出最好的酒”。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打在窗欞上,像在數著陶甕裡的時光。小虎往灶膛裡添了塊鬆木炭,火苗“劈啪”著起來,映得他眼角的細紋都暖融融的。“等這酒釀成了,就埋在桃樹下,”他說,“等秋天桃子熟了再挖出來,就著新摘的桃肉喝,比去年就著柿餅喝更配。”
啞女往甕口蓋著的濕布上又壓了塊青石,防止雨水滲進去。布是她新染的靛藍色,用了院裡的蓼藍草,比去年那件褪色的粗布衫顏色沉實多了。她忽然想起今早整理衣櫃時,翻出的那塊紅綢布——是年集上扯的嫁衣料,被她壓在箱底,此刻忽然想拿出來,襯著這春雨桃花,似乎格外應景。
“對了,”小虎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裹得嚴實,“給你的。”裡麵是支銀手鐲,圈口比去年那支銀簪粗些,刻著纏枝蓮紋,介麵處還焊著個小小的桃形扣,“銀匠說這叫‘連理枝’,戴著……戴著能長長久久。”
啞女的指尖剛碰到手鐲,就被他按住了手。他的掌心滾燙,帶著乾艾草的氣息,比灶膛裡的炭火還暖。“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他的聲音有點發緊,像被雨打濕的琴絃,“可我想給你最好的。等秋收完,就請媒人去你家,八抬大轎不敢說,至少……至少讓你風風光光過門。”
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桃樹枝頭的花苞上,粉白的瓣尖透出點胭脂紅。啞女看著他緊張得發紅的耳根,忽然把銀手鐲套在手腕上,又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跳得又快又急,像陶甕裡正在發酵的酒,滿得快要溢位來。
小虎愣了愣,猛地把她攬進懷裡。陶甕的酒香、艾草的清香、桃花的淡香,混著兩人的呼吸,在雨霽的灶房裡漫開。他低頭,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聲音啞得像釀了三年的老酒:“以後有我在,年年給你釀新酒,歲歲陪你看桃花。”
啞女在他懷裡點頭,眼角的淚落在他的粗布褂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像陶甕裡滲開的酒液。她知道,這壇新酒要等上數月才能開封,但此刻心裡的甜,早已勝過任何陳年佳釀。簷下的雨珠還在滴,桃樹下的泥土正吸著春露,而他們的約定,就像這剛入甕的新酒,在往後的日子裡,會慢慢發酵,釀成最醇厚綿長的滋味。
小虎鬆開她時,灶台上的銅壺正好燒開了水,“咕嘟”的聲響驚飛了簷下躲雨的麻雀。他倒了兩碗熱水,遞一碗給她,看著她手腕上的銀手鐲在水汽裡泛光,忽然笑了,像個偷吃到糖的孩子:“等酒埋進土裡,咱就在桃樹下埋塊石頭當記號,刻上‘咱倆的酒’,比去年那模糊的土坑清楚。”
啞女看著他比劃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春雨後的清晨,比任何時候都亮堂。桃花會開,新酒會熟,而身邊這個人,會像這陶甕的酒麴,把尋常日子發酵成最動人的滋味,歲歲年年,不曾更改。